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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换好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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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蒙古袍出来的时候,袍角拖在地上好长一截。
林舟月撩着前襟走出来,袖子卷了三圈才露出手指,腰间的带子系了好几道还是松松垮垮的,看起来整个蒙古包都被她穿在身上了。
阿穆尔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正拿一根草编东西。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
"你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林舟月的脸腾地红了。确实,她168的个子在蒙古袍里像个掏了洞的麻袋,肩膀撑不起来,衣摆在地上扫来扫去。
阿穆尔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手指抓住她过长的袍角,往上折了一折,两折,三折,然后把多出来的布料在腰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茧,但动作很轻,每一次碰到她腰侧布料的时候都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好了。"阿穆尔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像个蒙古族姑娘了。"
林舟月低头看自己。袍角被收上去了,刚好到脚踝,腰间的结打得紧实利落,整件袍子被收出了一个腰身来。她抬头看了阿穆尔一眼,他正笑着,眼睛弯弯的。
阿穆尔带着林舟月转身往里走,他的蒙古包比远山驿小一半,但收拾得很干净。靠门口的地方支着一个小铁炉,炉膛里烧着干牛粪,火苗蓝幽幽的。墙角铺着一块羊毛毡,上面摆着一床叠成豆腐块的被褥。毡子旁边放着一把吉他,木头的,琴颈上磨出了几道指痕,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另一面墙上挂着一把弓,木质的弓身已经用得发亮,旁边挂着一个箭袋,里面插着五六支箭,箭羽是灰色的。
林舟月指着弓:"你的?"
阿穆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妈的。她年轻时候用的,后来不骑马了,就放我这儿了。我帮她挂着。"
林舟月又指吉他:"这个呢?"
"我爸送的。"阿穆尔走过去把吉他拿下来随便拨了两根弦,调了调音,"他让我学点安安静静的东西,别整天骑马疯跑。"他弹了一串和弦,声音在蒙古包里回荡了两秒,好听。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木箱,盖子半掩着。林舟月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里面是一排小锤子、几根金属錾子、一张皮垫、几块银片和铜片。那些工具上都有使用的痕迹,锤头微微凹陷,錾子尖磨得圆润。
"这是做什么的?"
阿穆尔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拨了拨箱里的东西:"打银器。跟镇上那个老银匠学的。他手抖了打不动了,我暑假没事就去帮他打打下手,顺便学两手。"
林舟月翻出一块小银片,大概拇指大小,形状歪歪扭扭的,上面刻着乱七八糟的花纹,几个圈套在一起,分不清是花还是字。
她把银片翻过来看,对着光。花纹刻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用力太重,都刻穿了。
"这是什么?"林舟月问。
阿穆尔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练手的。丑是丑了点。"他伸手要拿回来,她往后缩了一下,没给他。
林舟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那块银片放回箱底,盖好盖子。她没说什么,但那块银片的样子印在她脑子里了——歪歪扭扭的,丑的,认真的。
"你饿不饿?"阿穆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煮奶茶给你喝。"
他蹲在炉子前忙活。先把一块砖茶用刀子撬下来一小块,放进搪瓷壶里加水煮,煮到茶汤变成深褐色,然后倒进牛奶。他一边倒一边碎碎念:"这个是砖茶,要先煮透了再加奶,不能急。盐嘛——"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天喝咸的了?"
林舟月靠门框站着看他:"你怎么知道?"
"客人来了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喝蒙古奶茶嘛。"他把盐罐子拿过来,捏了一小撮,举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抖回去一半,"少放点,你喝不惯。先尝尝能不能接受,接受不了下次我给你放糖。"
林舟月看着阿穆尔做这些,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眼睛,他抬手用腕背拨了一下。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光下很好看,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块状,是长年骑马干活长出来的那种流畅的线条。嘴唇在煮奶茶的时候微微抿着,很专注的样子。
阿穆尔忽然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弓。他笑了一声,没说话,继续煮。
奶茶端出来,林舟月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味比昨天淡很多,只有一丝丝,刚好把奶茶的腻压住,回味是奶香和茶涩混在一起的醇厚。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看着外面的草原。雨后的草原绿得发亮,远处的山坡上还有几缕薄雾没散,像谁把云撕碎了撒在山腰上。
"阿穆尔是什么意思?"林舟月问。
阿穆尔端着碗,侧头看她。"平安。"他说,"我妈说,草原上太野了,她怕我摔断腿,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想让我平安。"他笑了一下,"结果我上树掏鸟窝摔断过一次胳膊,骑马被甩下来过一次,打篮球崴过三次脚。一点不平安。"
林舟月也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阿穆尔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没有那么闹,平了一点:"你一个人来草原,为什么?"
林舟月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奶茶。沉默了一会儿。
"刚考完试。"她说,"想出来看看。"
他没有追问。她说完之后他安静了两三秒,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林舟月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脸上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就只是听着,听完了,收下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安全。他不会追着她问"你到底怎么了",不会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着她,不会说"没事的都会好的"。他只是听了,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她说什么都可以。
林舟月不知道,这种"不追问"对阿穆尔来说是天然的。他从小就知道,草原上的人话不多,想说的自己会说,不想说就别问。他是草原上长大的,骨子里带着那种辽阔的沉默。
"明天天气好。"阿穆尔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碗扣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林舟月,"我教你骑马。来不来?"
林舟月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那种邀请是真诚的、毫不设防的,像一个小孩捧着糖问"你吃不吃"。
她点头。
"那就说定了。"阿穆尔站起来,把两只碗收了,进去放回木架子上。出来的时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T恤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被太阳晒成蜜色的腰腹。她别开眼,假装在看远处的云。
他牵着马走过来,说:"我送你回民宿。"
林舟月跟在他的身侧,马在他们旁边时不时打个响鼻。她伸出手想摸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阿穆尔看见了,抓住她的手直接按在马脖子上。马的皮肤是温热的,硬硬的毛茬扎着她的手心。
"它不咬人。"他说。
到了民宿门口,林舟月不舍的摸了摸马的脸颊。马眨了一下大眼睛,长睫毛扑闪了一下。
阿穆尔翻身上马,坐在鞍上低头看她。傍晚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他勒着马缰,马在原地踏了两步。
"明天见。"他说。
林舟月点头:"明天见。"
阿穆尔拉了拉缰绳,马转身走了两步。忽然他回头,歪着头,嘴角翘着:"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你只告诉我了马。"
林舟月想起来,刚才骑马的时候她确实说了,风声太大,他不一定听见了。她站在暮色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冲锋衣还搭在蒙古包里的火炉边上烤着,她穿着那件拖地的蒙古袍站在那儿。
"林舟月。"她说,"树林的林,小舟的舟,月亮的月。"
阿穆尔听了,笑了。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眼尾弯下去,嘴角往上牵,笑得很慢,像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尝了尝。
"林舟月。"他说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转了身,策马跑了出去。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他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和天边的暮色融在一起,变成一个棕色的点,消失了。
林舟月站在民宿门口,手上还残留着马脖子毛茬扎过的触感。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湿泥和青草的味道。
她走回蒙古包里,躺下来。
脑子里反复响着那三个字。阿穆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上,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