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搭话 “你管的太 ...
-
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
温书意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上货架,直起身,后腰一阵酸麻。那酸麻像某种被压缩的疲惫,从腰椎蔓延到尾椎,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揉了揉,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四十分钟交班。
收银台后面的速写本摊开着,今天只画了三个人。一个穿睡衣来买啤酒的中年男人,啤酒肚把睡衣撑得变形,像某种被吹胀的气球。一个边打电话边哭的女大学生,眼影晕成两道黑痕。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代驾司机,头盔放在旁边,像一只被遗弃的宠物。
都没有脸。那些无脸的身体在纸上排列。
门铃响了。那
"欢迎光临。"
她没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脚步声停在货架中间,然后是咖啡机的嗡鸣。
"画完了?"
温书意笔尖一顿,纸上多了一道不该有的阴影。那阴影像某种被意外闯入的黑暗,破坏了原本的平衡。她抬起头,从货架缝隙里看见陈妄的脸。他今天没穿西装,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整个人松垮垮的,像刚睡醒,眼底有青黑。
"你挡着光了。"她说。
陈妄往旁边挪了一步,低头看她膝盖上的速写本。代驾司机的轮廓,蜷缩的脊背,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没有脸。那轮廓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精准。
"画得真好。"他说。不是恭维,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温书意把本子合上:"美式六块,三明治十二。"
"我知道。"他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那钱包是棕色的,皮质,边缘有些磨损"不用找。买你多看我一眼。"
温书意没接。她看着他,
"你查案子查得头疼?"她问。
陈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食指侧面,"温书意指了指,"墨渍没了,但是有红印。按鼠标按的。"
陈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她。
"我画画的。"她把零钱推过去,十二块,硬币在玻璃台面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职业病。"
陈妄接过零钱,没放进口袋,捏在指间转了一圈。那动作很快,像某种习惯,或者某种掩饰:"那你观察出别的了吗?"
温书意没说话。
"你像个学生。"她说。
"我说过,我本来就是。"
"准研究生。"温书意说,"九月开学。现在在你爸的律所实习。"
陈妄挑了挑眉:"记忆力也不错。"
"我复读生。"
去年高考,差三分。美院附中,专业课全省第三,文化课差三分。数学,四十七分。那红色数字在屏幕上跳,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惨白的脸。父亲在书房里叹气,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能听见"复读"、"费用"、"压力"之类的词。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画画,没出门,没说话。第四天凌晨,她走出家门,在巷子里转了很久,直到看见便利店的灯箱,橙红色的,在黑暗里像某种温暖的召唤。
"美院?"陈妄问。
"嗯。"
"差三分……"他沉吟了一下,"文化课还是专业课?"
"文化课。"温书意说,"数学,四十七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但陈妄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纸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
"再考一年,"他说,"数学能提多少?"
"不知道。"温书意说,"可能提不了。我脑子笨。
"你不笨。"陈妄说。"你画画的观察力,比很多法学生强。你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
"只是还没学会相信自己。"
温书意看着他。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眉骨优越,眼窝深邃,但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侵略感。他说"真相"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像某种被意外发现的火焰。
"你不懂。"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某种被压低的叹息,"画画和数学不一样。画画我可以凭感觉,数学……"
"数学也可以。"陈妄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像某种被刻进石头的铭文,"你画人体,要算比例吧?要算透视吧?那些都是数学。你只是被'数学很难'这个想法吓住了。"
温书意没说话。她想起去年查分那天,数学四十七分,红色数字在屏幕上跳,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惨白的脸。
"你管太多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某种被压低的叹息,"我们只是……买咖啡的,和卖咖啡的。
陈妄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他想起她说的"脸太吵了",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好,"他说,"我不劝了。"
他把零钱塞进口袋,拿起咖啡和三明治,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但温书意,"他没回头,声音从货架那头传过来,像某种被风吹散的叹息,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画的人,骨骼都是正的。一个骨骼正的人,不会一直弯着腰走路。"
门铃响了,他走出去。
温书意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晃动的玻璃门。凌晨两点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像某种被释放的呼吸。她低头看着速写本,代驾司机的轮廓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骨骼正的人。"
她盯着看了很久,那字迹很淡。
窗外,凤竹路口的红灯在积水里晕开,像一滴化在水里的颜料。
她想起他说的"还没学会相信自己",想起他说"真相就藏在那些'不该操心'的地方",想起他点头时眼底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搜索:南市复读班,美术生。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坐在收银台后面。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乱飞,但她没伸手去拢。
那天晚上,她在速写本上画了第九个人——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袖口卷着,一截小臂。没有脸。但在角落,她写了一个字:妄。
比前两次写得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