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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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七从司令房里出来，看见曹蛮站在回廊下，便笑着走了过去。“曹大哥！”曹蛮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真心实意道：“何七，你长大了。”
“哪里，晒黑了倒是真的！”何七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伸手拽住曹蛮的袖口：“咱们回院子里去吧，我有好多话想跟曹大哥说。”曹蛮摇摇头，笑道：“你先去吧，我再等会儿。”何七撇了撇嘴，只好一个人回去，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嘱咐曹蛮：“曹大哥，你要早点回来！”
孤零零的回到西院，何七在老树下站了一会儿，“你看你，一点长进都没有。不是说好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长出一片新叶子么？”他拿起旮旯里的扫帚，将院子里的落叶和枯枝扫在一起，通通堆在海棠树下，“棉袄也穿上了，什么时候开朵花给我瞧瞧！”
曹蛮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何七跟海棠树的对话，忍不住笑开了。“你是在跟它说话么。”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树干。何七见他突然走进来，被吓了一跳，“原来是你啊，曹大哥！谁让你不跟我一块儿回来，我有话没处说，只好找它了！”
“外面冷，进来再说。”曹蛮走过去开了房门，何七乐颠颠地跟进去：“哇，这么多战报！曹大哥，你的消息比我这个在前线的人还灵通。”何七拿起桌上厚厚一沓战报，费力地举起来朝曹蛮晃了晃。
曹蛮笑了笑，伸手打开暖炉，在里面添足了炭火。“你不是有一肚子的话么，快说吧。”何七放下手里的战报，踱到曹蛮床前，和着外套就倒了下去，“曹大哥，你的床好舒服，咱们能不能躺着说说话？”
“进去点。”曹蛮脱了外套爬上床，把何七挤进里边，自己舒舒服服地躺下。何七乖乖地往里挪了挪，一只手撑着头，望着曹蛮不说话。“你再不说我就走了啊。”曹蛮被他看得有点气短，脱口说道。说完才想起这里是自己的房间，要走也应该是他走才对。
“曹大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何七打了半天腹稿，终于挤出来一句开场白。曹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问道：“怎么，难道你有了喜欢的人不成？”何七被他一问，又不好意思了起来：“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看着他心里很欢喜，看不到他心里就难受。”
曹蛮心想这孩子出门才半年不到，没想到这么快就情窦初开了。“人家知道你喜欢她么？”
何七偏着头想了想，迟疑道：“好像不知道，可是像他那么聪明的人，应该什么都知道。”曹蛮扑哧一声笑了，“傻子。你自己告诉她，她不就知道了。”
“我配不上他，他也看不上我。”何七泄了气似的躺倒在床上，拽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闷闷道。曹蛮揪开他头上的被子，笑道：“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居然敢看不起鼎鼎大名的何副官？”
何七望着天花板，喃喃道：“要真是哪位小姐就好了。”说完转头深深地看进曹蛮的眼睛里，“曹大哥，你会不会嫌弃我，是从冉翠阁里出来的？”曹蛮愣了一下，笑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可是我嫌弃我自己。”何七话音有些哽咽，“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从那里出来的，所以才会，喜欢男人……”曹蛮脊背一僵，好不容易才忍住跳起来的冲动。
“……后来我才明白，自己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喜欢他而已。”何七把手叠起来枕在头下，“我知道他跟那些大官们不一样，他从来不占小倌的便宜，花了钱也只在那里喝酒。”
“那天他喝醉了，妈妈叫我去伺候他。我见过不少喝得烂醉的人，有的大笑大闹，有的胡话连篇，有的干脆人事不省。可我从没见过有人像他一样，睁着眼睛看着你，却一句话都不说。”
“我有点害怕，站在一边不敢动他，他看了我很久，对我说，‘过来帮我把衣服脱了。’我这才敢动手，然后，曹大哥就来了。”
“曹大哥说要帮我赎身，要带我走，我感激得不得了，也开心得不得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跟着曹大哥，是不是就能再见上他一面？呵，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见他。”
“我刚进府，就被他叫人打了一百杖。但我不怪他，因为的确是我的错，他打我也不过是为了给宋虎泄愤。不过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曹大哥是我的恩人，我是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受伤的那些日子，我躺在药房里的竹榻上无所事事，便成天成天地想，会不会有一天他路过这里，会顺便来看看我。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堂堂侯司令，而我，就算脱下戏服，穿上了军装，也不过是个从窑子里出来的小倌。”
曹蛮早就猜到了“他”是谁，但亲耳听何七说出他的名字，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颤。
“后来他来了，还跟我说了话。见他把我当成敌人一样的审问，我心里很难受。等他走了之后，我又想啊想，其实菩萨对我已经很好了，起码他记住了我，知道这府里有一个叫何七的人。他不想让人知道我的来历，我就闭紧嘴巴，等到哪天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时候，他也该忘得差不多了。”
“时间过得很快，我的伤还没好透，就得知他给我换了住处。我这辈子都没有住过这么大的房子，而且还有曹大哥跟我作伴，我想老天是不是眯了一下眼，才让我走了这样的好运。”
“我知道他有家室，他的夫人很漂亮，他的女儿很可爱。但我每次听你说起他们一家三口，总觉得羡慕又嫉妒。为什么老天要把我生作一个男人？如果我是女人，是不是真能像颜夕说的那样，被他收进府里当姨太太？可是后来我明白了，作为一个男人，或许不能参与他的生活，却能更贴近他的心。所以我再一次感谢上天，让我出生在这片土地上，让我能够以这副身躯遇见他。”
“我没想到自己能当上副官，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根本就不配。可是那天晚上他对我说，我必须学会承担一切，因为我将来注定是要站在曹大哥身边的。我想，曹大哥站在他身边，而我又站在曹大哥身边，这是不是意味着，终有一天我也能站在他的身边？”
“他喝了很多酒，喝醉以后跟往常一样，一句话都不说。我帮他脱了外衣，把他搬上床，然后再侯夫人的注视下离开。临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皱着眉头的睡颜，心里很不痛快。我知道他是司令，有忙不完的军务操不完的心，可是，我真的不想他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那晚我没有回来，而是守在他房门口。房间里的灯灭得特别早，我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噜声，还有夫人断断续续的说话。从她的低诉中我听出来了，她爱他爱得很深。夜里的风很冷，身上结满露水的感觉很凉，我就这样在他门外守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门出来，见到我的时候有些诧异，不过他很快就告诉我，是时候出发了。我一直以为是一场梦，直到跨上战马的那一刻我才清醒过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我所梦想的一切，已经成为了现实。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他旁边，听他告诉别人，‘这位是何副官，陪我策马出征的何副官。’”
“曹大哥你不知道，这段行程对我来说有多难熬。我们到了济南，借到了兵，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菏泽。可正当我们日夜兼程赶路的同时，李义华也带着兵杀来了。两队人马撞了个正着，开始不要命地厮杀起来。我不懂打仗，只知道要守在他身边，绝对不能让他受一丁点伤。”
“我知道我没本事，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没用，一心想要保护的人居然因为要救我而身受重伤。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他替我挡了多少颗子弹，只看到他整个胸前浸满了血。我吓坏了，赶紧把上衣撕了，堵住他胸前的血洞，他脸色苍白地对我笑，说不要紧，大哥死不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把我当成他的兄弟。那天晚上，三个军医在帐篷里轮番替他取弹壳，我守在外面哭了一整夜，也终于想通了。我爱他，不在乎他是男是女。”
“虽然在他身边不过半年，但我从他身上学会了很多。你说的没错，我的确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何七宝了。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也知道他不可能爱上一个男人。可是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曹大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何七絮絮叨叨地说了快两个时辰，身边的曹蛮却始终不发一言。他转过头，想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曹大哥，你还在听么？”
曹蛮此刻心中却如平静的湖面翻起了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朝他狠拍下来。耳朵一直在听，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他以为出战前夕侯杰像对他一样对何七用了强，以为何七会怨，会怪，会恨，然后跟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何七会爱上侯杰。
侯杰啊侯杰，你究竟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上次我出战回来，你弄丢了一宝；这次我等你回来，你又带走了何七。这些出现在我身边的人，通通都只是我命里的过客，最终只能成为你身后的风景。
原来我曹蛮注定孤身一人，从开始到现在，到以后的以后，我，都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