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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我只是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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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
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相信。
就在几秒钟之前,我的记忆还是一堆散落的碎片——阳光、街道、冰淇淋、咖啡店、有轨电车、他的手。这些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但拼不到一起。我看得见他的脸,但看不见我们之间完整的故事。我知道我爱过他,但不知道是怎么爱的,为什么爱的,爱到有多深。
然后那口冰淇淋落进嘴里。
香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冰凉、绵密、带着淡淡的甜。那种味道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脑子里某一把生了锈的锁里。不是慢慢地拧开,而是一瞬间——咔嚓一声,锁开了,门后所有的东西都涌了出来。
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画面,连续的,有声有色的,像一部被按下了播放键的电影。
墨尔本,2017年的冬天。
我第一次见到黎珩的那天,下着冰雹。
不是布佳延告诉我的那个版本——在餐厅打工,把汤洒在他衬衫上。那是后来的事。第一次比那更早。早到我还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谁。
那天的冰雹很大,砸在咖啡店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我从学校图书馆跑出来,浑身湿透了,躲进最近的一家咖啡店。店里人很多,暖气开得很足,我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眯着眼睛找座位。
二楼靠窗的位置是空的。
我端着咖啡走上楼,在那个位置坐下,把眼镜戴上,视线清晰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对面的人。
他就坐在我对面。
不是同桌,是隔了两张桌子的对面。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表情很专注。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他的头发被窗外的光照出了深棕色的光泽,睫毛很长,微微翘着。
冰雹砸在窗户上,咖啡店里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翻书。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安静的河流。而他坐在那条河的中间,像一块石头,不被任何水流带走。
我在那家咖啡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没有发现我在看他。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没有抬头。他的世界里只有那本书,和书里那个比现实更重要的世界。
我离开的时候,经过他的桌子,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是英文版的《百年孤独》。
我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冰雹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了一小块淡蓝色的缝隙,像一幅厚重的灰色油画被人用刀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的颜色。我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清新。
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认识他。
不是因为他的脸,不是因为他的气质,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言说的理由。是因为他在那家咖啡店里看书的那个画面,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东西。那种安静不是表面的、刻意的,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他不被外界打扰,也不需要外界的关注。他自成一个小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书。
我想走进那个世界。
于是后来的一切都发生了。我查到了他常去的那家餐厅,去那里打工,故意把汤洒在他的白衬衫上。那件衬衫被我洗成了粉红色,他来取的时候,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的笑。
那个笑容,我等了三个月。
现在,五年后,我站在墨尔本柯林斯街的冰淇淋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蛋筒,香草和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混合,甜的和苦的。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正低头帮我擦手指上的巧克力,动作很慢,很仔细,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全部想起来了。
不是布佳延告诉我的那些,不是黎珩告诉我的那些,不是照片和信件里拼凑出来的那些。是我自己的。我的眼睛看见过的,我的耳朵听见过的,我的心感受过的——那些记忆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休眠的种子,在黑暗中蛰伏了五年,等待着阳光、水分和那个对的时间。
现在,时间到了。
“黎珩。”
我又叫了他一遍。
他抬起头。我的表情大概不太对,因为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从温柔变成了紧张。
“怎么了?”
他问。
“我想起来了。”
我说,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全部。”
他愣住了。
手里还拿着那张擦过巧克力、沾满了褐色污渍的纸巾,手指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我的瞳孔里寻找什么东西——寻找一个证据,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全部是什么?”
他问,声音很低。
“你在咖啡店看书的那天,下着冰雹。”
我说,
“你在看《百年孤独》,英文版的。你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我看了你一个下午,你没有发现。”
他的眼眶红了。
“我故意去那家餐厅打工,因为我知道你常去。”
我说,
“我把汤洒在你身上,把你的白衬衫洗成了粉红色。你来取衬衫的时候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
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你跟我表白那天,在圣基尔达海滩,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橘红色。你说‘筱筱,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我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说‘以后会有人对你说的’。我问你那个人是谁,你没有回答,你牵起了我的手。”
他松开了我的手。
面无表情,把手里的纸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在发抖,他在克制。他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在大街上崩溃,不要在这条柯林斯街上、在这家冰淇淋店门口、在这个没有门牙的希腊老人面前哭出声来。
但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看见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握成了拳头,看见他的脊背从挺直变成了微微弯曲,像一个终于撑不住了的人,允许自己弯下了腰。
我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毛衣传过来,温暖的,真实的,活生生的。
“黎珩。”
我说,声音闷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答。
“我没有忘记你,”
我说,
“我只是找不到你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把我拉进了怀里。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拥抱,而是一种用尽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的拥抱。他的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的脸按在他的胸口,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陆筱筱。”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想起我了。”
我想起你了。
不是我想起你做过什么事,不是我想起你说过什么话,不是我想起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习惯。是我想起了“你”——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有血有肉的人。我想起了我为什么喜欢你,为什么爱你,为什么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为什么在不得不离开你的时候,选择忘记你而不是恨你。
我想起你了。
全部的、完整的你。
“我想起你了。”
我说。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我的肋骨有些疼,但我不想让他松开。因为我知道,这个拥抱他等了五年。五年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她想起他了,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起你了”。他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在北京的街头,在墨尔本的海边,在他公寓的厨房里,在她小区的路灯下。
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在柯林斯街的冰淇淋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蛋筒,面前站着一个没有门牙的希腊老人。
现实永远比想象更奇怪,也更美好。
“You two。”
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和笑意,
“Still the same as before. She eats ice cream, you wipe her hands. She cries, you hold her. Years later, and nothing's changed at all.”
黎珩松开我,转过身,对老人说了一句谢谢。老人笑着摆了摆手,露出那个黑黑的空洞,然后转身走进了店里,留给我们一个佝偻的、摇摇晃晃的背影。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以前也这样,”
我说,
“每次我们来买冰淇淋,他都会多给我们一个勺。他说,两个人分一个蛋筒,比一个人吃两个球更甜。”
“你连这个都记得?”
黎珩看着我,声音还哑着。
“记得。”
我说,
“我记得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我们坐在冰淇淋店门口的台阶上,分着吃那个已经融化了一半的蛋筒。
不是因为没有椅子,是因为我觉得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比坐在任何椅子上都更墨尔本。黎珩没有反对,他跟着我坐下来,坐在我的右边——他总是坐在我的右边,五年前就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我的右手边永远是他的位置,即使我的大脑忘记了,我的身体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