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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叫沈时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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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殡仪馆的走廊很长,长到像是走不完。
沈时宜站在走廊尽头的灵堂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束花,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白菊花。
“白菊花好啊,”
母亲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但眼睛还亮着,
“干干净净的,不争不抢。”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还能撑很久。
医生说过,“最多半年”。
她不信。
她以为母亲会是那个例外。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例外。
灵堂里人很少。
母亲的同事来了几个,都是中学的老师,沈时宜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她们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时宜你要坚强”。
她点头,说“谢谢老师”。
亲戚们来得更少。
母亲是独生女,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父亲那边的人——如果那也能叫“亲戚”的话——一个都没来。
沈时宜站在灵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母亲的遗像。
照片是母亲三年前照的,那时候还没查出病,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沈时宜很像。
“妈,”
她在心里说,
“你说得对,白菊花真的很好看。”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母亲说过,她哭起来不好看。
这是最后一面了,她想让母亲看见她最好看的样子。
棺木合上的那一刻,沈时宜还是没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指甲掐进掌心,疼。
但比心疼好。
“沈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低沉的,克制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时宜转过身。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黑色西装,系深灰色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上赶过来的。他的轮廓很深刻——眉骨高,鼻梁挺,下颚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周身气场却沉得不像话。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沈时宜觉得喘不过气。
“你好,我是顾琛。”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你母亲的朋友。”
沈时宜接过名片。
黑色底,暗纹烫金,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
顾琛
深蓝资本·创始人
“我妈没有开公司的朋友。”
她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抬头看他,
“我妈请不起你这样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有点冲。
但她控制不住。
这一天她已经控制自己太久了,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继续装乖。
顾琛没有解释。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你母亲一个月前委托我拟的遗嘱。你看看。”
沈时宜愣住了。
她翻开文件,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
她认得。
那歪歪扭扭的笔画,是化疗后手抖着写下的。
“时宜,妈妈对不起你……”
她没看完。
把文件合上,深呼吸。
她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哭。
这是她今天给自己的底线。
“还有一件事。”
顾琛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母亲生前,欠我三千七百万。”
沈时宜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颗炸弹。
“什么?”
“治病借的,生意周转借的。”
顾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财务报表,
“利息我已经免了,本金需要你来还。”
十八岁的少女站在殡仪馆的走廊上,手里拿着母亲的遗嘱,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告诉她:你继承的不是遗产,是债务。
“怎么可能?”
沈时宜的声音发颤,
“我妈一个中学老师,怎么可能借这么多钱?”
顾琛没有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叠文件,递给她。
是借据。
每一张都有母亲的签名和手印。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三年前。
那时候母亲刚查出病。
沈时宜一张一张翻过去。
五千。
一万。
十万。
一百万。
数字越来越大,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翻到最后一页——三千七百万。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不是因为这笔钱。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母亲这三年是怎么撑过来的。
化疗一次几万块,靶向药一盒两万,住一次院十几万。
母亲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块。
那些钱,都是借的。
向一个叫顾琛的陌生人借的。
“怎么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顾琛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走廊尽头传来另一家的哭声,他才开口。
“毕业后来我公司上班。利息算你最低的,分十年还清。”
沈时宜捏着那叠借据,指甲掐进纸里,指节发白。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顾琛没有辩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沈时宜低头看。
那是她家老房子的地址。
老城厢,石库门。
她三岁以前住的地方。
“三年前,你母亲找到我,说房子被拆了,没地方住。”
顾琛的声音很轻,
“我借了她一笔钱,让她租房安顿下来。”
沈时宜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得不只是母亲。
她哭的是自己。
十八岁,刚考上复X大学,还没来得及让母亲享福,母亲就走了。
留下三千七百万的债。
和一个叫顾琛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借那么多钱给一个中学老师,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帮她。
她只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顾琛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地陪着她。
像一棵沉默的树。
很久以后,沈时宜才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安慰人,因为他的安慰,是留下来。
而她,用了八年才明白,能留下来的人,这世上不多。
?
葬礼结束后,沈时宜回到学校。
九月,上海的秋老虎还很猛。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光华大道上,梧桐树的影子碎了一地。阳光很好,路过的学生都笑着,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军训的教官、宿舍的室友、今晚吃什么。
沈时宜觉得那些声音很远。
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她听得到,但进不去。
中文系的宿舍在五号楼,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到了。
“你就是沈时宜吧?哇,这张精致的脸,好像是明星从屏幕里走出来的。”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迎上来,
“我是林暖暖,湖南人,叫我暖暖就行!”
“我是周嘉佳,上海人。”
靠窗的床位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起头,笑了笑。
“我是赵雨桐,东北的。”
上铺探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你好。”
沈时宜笑了笑。
“你一个人来的啊?”
林暖暖探头看了看她身后,
“你爸妈没送你?”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我妈……不方便。”
沈时宜把行李箱推进床底,
“我爸不在。”
她没撒谎。
父亲确实不在——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
或者,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从小到大,母亲从不提起父亲。
她问过一次,六岁的时候,幼儿园要画“我的全家福”,她画了妈妈和自己,然后问:
“妈,爸爸长什么样?”
母亲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长什么样。”
母亲说,
“他不要我们了。”
沈时宜没有再问。
后来她长大了,猜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抛弃了母亲和她。
也许父亲已经死了,母亲不想让她难过。
也许……
她没有再往下猜。
因为猜了也没用。
母亲不说,她就当那个人不存在。
开学第一周,沈时宜就出名了。
不是因为漂亮——虽然她确实漂亮,鹅蛋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长发及腰,走在校园里回头率很高。
而是因为穷。
她是全系唯一一个申请了助学贷款、又在食堂打工的学生。
早上六点,别人还在睡觉,她已经在食堂窗口帮忙打粥。
中午别人去吃饭,她在窗口收盘子。
晚上别人去自习,她在窗口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