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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天的苹果我咬了一口,剩下的放到了它彻底坏掉的那天 三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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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彻底暖和了。教室窗户不用再关得严严实实,课间有人把窗推开一条缝,梧桐树嫩叶的气息就顺着缝隙钻进来,混着粉笔灰和油墨味,闻着让人莫名觉得日子还长。
苏知予那件蕾丝领口的针织衫只穿了一次就收起来了。不是不想穿,是不敢。那天陆屿随口夸了一句,之后连着两天她穿什么普通的校服,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她想通了,一件衣服而已,再穿就显得刻意了。她把针织衫叠好放回衣柜最里层,换回了洗得发白的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好。
她告诉自己,这样最安全。不会让人多想,也不会让自己多想。
可林柚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周三中午食堂吃饭,林柚坐在对面,一边把青椒从碗里挑出来一边压低声音:"知予,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江叙白。"
苏知予夹菜的手没停,"江叙白怎么了。"
"他每天早上都比你早到十分钟。"林柚放下筷子,眼睛亮亮的,像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然后你每次进教室的时候,他都在低头看书,但是你只要坐下,他就站起来去接水。水杯接完回来路过你旁边,从上周开始,他手里多拿了一样东西。"
苏知予终于抬头看她。
林柚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鸡蛋。每天早上一个水煮蛋,用保鲜袋装着,放在你桌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看见了。"
苏知予顿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他……可能是自己多煮了一个。"
"多煮了三个礼拜?每天都多煮了?他养鸡啊?"
苏知予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到教室时桌角确实会有一个保鲜袋装好的水煮蛋,壳剥得干干净净,光洁得像一颗小月亮。她以为是食堂早餐打包的,顺手就吃了。从来没想过是谁放的。也没想过为什么只有她有。
"知予,"林柚压低了声音,下巴搁在筷子顶上,表情难得认真起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江叙白对你这……你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苏知予嘴里嚼着饭,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是对我挺好。但我分不清……是对我,还是对谁都这样。"
"他对别人根本不这样,"林柚撇嘴,"你见过他给谁剥过鸡蛋?他连话都懒得跟别人多说。"
苏知予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半天才夹起一根青菜。林柚看她不想聊了,也没再追问,转而去吐槽食堂今天的汤太咸了。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苏知予没怎么听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柚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一圈一圈荡开,收不住。她回想这大半个学期,江叙白给她递过伞、递过卷子、讲过题、放过鸡蛋。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从来不让她尴尬。她以前把这些归为"他人好""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但仔细一想,她好像确实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过。
那自己对江叙白呢?她问自己。答不上来。江叙白这个人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你渴的时候,第一口总是舒服的。苏知予知道他是好人,知道自己应该感激。但她心里那个"应该"和真实的感受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她说不上来。
晚自习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抬头看后面的江叙白。她怕看了,会看出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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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苏知予到教室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她想看看那个鸡蛋到底是什么时候放在她桌上的。
七点十五分,教室只来了七八个人。她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课本,余光盯着门口。七点二十分,江叙白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书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不出拿了什么东西。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拉开拉链翻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手里已经多了一个保鲜袋装好的水煮蛋。
他往饮水机方向走了两步——她座位在饮水机前面——经过她桌边时,手很自然地一放,鸡蛋就落在她桌角了。动作干净流畅,像做过一百遍那样熟练。他脚步没停,继续去接水了。
苏知予低头看着那枚鸡蛋,壳还是热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温温的,手心被烫了一小下,缩了回来。
江叙白接完水回来,经过她桌边时朝她桌角看了一眼——鸡蛋还在,没被拿走。他的脚步顿了一秒。苏知予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半秒钟,江叙白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走回座位坐下了。
苏知予拿起那枚鸡蛋,拨了拨保鲜袋的封口,剥开壳,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是糖心的,抿在嘴里绵绵的。她吃完了才反应过来,她忘了说谢谢。
中午下课的时候,她绕到江叙白座位旁边,手里攥着那枚鸡蛋的保鲜袋,已经空了。"谢谢你的鸡蛋。"
江叙白正在收拾物理卷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你每天都煮?"苏知予问。
"我妈每天早上煮一锅,多一个顺手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平的,语气也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苏知予"哦"了一声,又说了一遍"谢谢",然后走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叙白还在收拾卷子,侧脸被正午的阳光打亮,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弯腰去拿桌底的书包时,动作很轻,不带任何声音。苏知予转回头往外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后来想了想,江叙白说是"多一个",可那天早上她比平时早到五分钟,那个鸡蛋是在他坐下之后才拿出来的。如果真是"多一个",为什么不直接放桌上,非要先放书包里再假装路过?她没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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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某天早自习,苏知予到教室时,桌角除了那枚鸡蛋,还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她愣了一下。鸡蛋是江叙白的,牛奶是谁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斜后方。陆屿还没来,座位上空的。她收回视线,把牛奶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还很长,盒身没有字条没有标记。她把牛奶放在桌角,和鸡蛋并排摆着。等了一会儿,陆屿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没拿东西。经过她座位时扫了一眼她桌角——牛奶还在——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苏知予抬头看他。
"早。"他说,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了。
苏知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拿起那盒牛奶,翻了个面。盒子背面靠近底部的地方,用黑色圆珠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线条潦草,像是随手勾的,跟他在课本上画速写的笔触一模一样。
她把牛奶放在桌肚里,没喝。那天早自习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光顾着用手指去摸那颗画在纸盒上的星星了。指尖蹭过去,油墨微微凸起一点,像一个小小的疤。
下课的时候她撕了张便利贴,写了三个字:"谢谢啊。"趁着陆屿去接水不在座位,贴在了他课桌上。后来她远远看见陆屿回来看见便利贴,拿起来读了一下,笑了一声,随手贴在了桌角那堆便利贴中间。然后他偏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苏知予正低头假装写字,头都没抬。
那天之后,鸡蛋和牛奶就一起出现了。每天早上江叙白的鸡蛋照旧放在桌角,然后过了十几分钟,陆屿来了,顺手放一盒牛奶。有时候是草莓味,有时候是原味,有一次放了香蕉味,苏知予不爱喝香蕉味,留在桌角放了一整天也没动。第二天陆屿路过时看了一眼,第三天就换回了草莓味。
苏知予没跟任何人说牛奶是陆屿放的,鸡蛋是江叙白放的。桌角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像两个各怀心事的哑巴。她每天吃一个鸡蛋,喝一盒牛奶,早自习前就把这两样解决了。有时候先吃蛋再喝奶,有时候先喝奶再吃蛋。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投喂的猫,被人惦记着,被人照顾着,可她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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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自习的时候已经淹了学校门口那条路。苏知予打着伞走到教学楼,裤脚湿了半截。她把伞收好靠在走廊墙角,进教室时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
桌角,鸡蛋和牛奶都在。她用毛巾擦了擦手,剥鸡蛋的时候发现今天这枚特别烫,好像刚出锅没多久。她低头吹了两下,小口小口地咬,吃完又把牛奶喝了。牛奶是原味的,常温,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雨还没停。苏知予站在走廊窗边看雨,林柚跑过来拉她去厕所,两人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看见江叙白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喝水。他看见苏知予,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知予也点了下头,走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叙白还在看窗外的雨,后脑勺对着她,安安静静的。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给她递伞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的雨。算一算,他借过她两次伞了。
"知予,走啦。"林柚在前面喊。
她快步跟上去。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林柚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江叙白刚才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眼神?"
"就是……"林柚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反正不太一样。"
苏知予没接话,推开厕所门进去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校服领子一边翻着,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低头洗手,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冰得她缩了一下。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看见江叙白已经从走廊拐角回来了,坐在座位上低头做题。后门那边陆屿刚进教室,怀里抱着画板,身上湿了一大片,校服深一块浅一块的。他应该是趁着课间去画室了,雨太大了没撑住伞。
陆屿经过她座位时放了一颗糖在她桌上,什么话都没说,滴着水走过去了。那颗糖是水果硬糖,透明的包装纸,中间包着一颗橙色的圆球。
苏知予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角——鸡蛋壳丢进垃圾桶了,牛奶盒压扁了放在桌肚里。那颗糖是新来的,暖的,被他的手握了一路,还带着一点体温。
她把糖放进口袋,没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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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自习结束,雨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苏知予没撑伞,走在细密的雨丝里,脸上凉丝丝的。林柚跟夏星晚走在前面,两人撑一把伞,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一个人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颗糖的包装纸。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苏知予。"
她回头。江叙白站在十米开外的路灯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站的位置刚好是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的分岔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降温,多穿点。"他说。
苏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你也是。"
江叙白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男生宿舍方向走了。他的伞在路灯下转了一个半圆,水珠甩开一圈弧线,然后他拐进了男生宿舍的入口。
苏知予站在女生宿舍门口的雨棚下,手插在口袋里,那颗糖被她攥了一路,包装纸有点皱了。她摸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进了宿舍楼。
洗漱完躺到床上,上铺林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侧躺着,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透明包装纸里的橙色糖球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太阳。她翻了个身,把糖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她想,今天鸡蛋是江叙白的,牛奶是陆屿的,糖也是陆屿的。她吃了蛋,喝了奶,把糖留了下来。留到明天,后天,留到一个她舍不得吃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桌角堆满了东西——鸡蛋、牛奶、糖、苹果、饼干、小纸条,堆得像一座小山。她坐在山后面,谁的脸都看不见了,只听见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却不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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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了一半,期中考试来了。
考试前一天晚自习,苏知予在复习化学,翻到元素周期表那页,背到第三周期就开始走神。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陆屿今晚没来,说是去画室集训了,要考完试才回来上课。他座位空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封面上画着不知道什么图案。
她收回视线,低头又背了一遍原子序数。
第二天考语文的时候,她在作文里写了一个关于"礼物"的故事。写一个人收到了很多礼物,每一样她都收着,藏着,舍不得用。但那些送礼物的人都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写得很隐晦,用了一个"女孩收到了一颗星星,但星星不说话"的比喻。写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矫情,划掉重写了一篇议论文。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天气特别好。苏知予走出考场,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林柚从后面冲过来抱着她喊"解放了",夏星晚从另一边走过来问"考得怎么样",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分钟。
苏知予目光下意识往画室方向扫了一眼。陆屿应该还没考完,画室那边门关着。她收回视线,正要跟着林柚她们回教室,余光里瞥见一个人。
江叙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远远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他没有躲,就那么安静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苏知予站在原地没动。她想,有些事情她好像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可知道归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她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那个人每天都放一盒草莓牛奶在她桌角,画一颗潦草的星星在盒子背面,然后什么都不说。那个人在停电的夜里——虽然那是下学期才发生的事,但苏知予还没经历到——甚至不需要她害怕,就会穿过整片黑暗找到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江叙白,她谢谢他的鸡蛋,谢谢他的伞,可他给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那盒牛奶纸盒背面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一个人给了你全部他能给的,可你想要的,是另一个人随手丢下来的。
苏知予知道自己自私。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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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宿舍的路上,苏知予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颗糖还在。她终于把它拿了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橙子味,酸酸甜甜的。她含了很长时间,直到糖彻底化没了,只剩一小截扁扁的糖纸攥在手心。
回到宿舍她把糖纸展平,叠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速写、苹果贴纸、纸条、蛋糕包装纸放在一起。笔记本越来越厚了,封面被撑得微微鼓起来。
她躺在床上,嘴里还残留着一点橙子味。她想,这颗糖她留了快半个月,今天终于吃了。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应该有个时间,把它吃掉,把这件事收一个尾。
可她知道,那不是尾。那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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