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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之间隔了大半个教室,可每次转头看黑板的时候,我总是先看见你
九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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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最后的余热,从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空气中浮着细微的粉笔灰,混着新课本油墨的味道,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崭新又紧张的气息。
苏知予站在高一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捏着分班通知书,指尖微微发白。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大声喊着初中同学的名字,有人抱着厚厚的书撞到门框又慌忙道歉,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和嘈杂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让过两个打闹的男生,低头走进教室。
教室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本能地朝那边走过去,却在经过第三排时被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叫住。
"同学!这边还有位置!"
苏知予偏过头,看见一个圆脸女孩冲她招手,眼睛弯弯的,笑容热络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女孩旁边的位置空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封面是某个当红偶像。
"我叫林柚,"女孩往里面挪了挪,拍拍桌面,"你就坐这儿吧!咱俩以后就是同桌了!你叫什么?"
"苏知予。"
"哇,名字好好听!"林柚把杂志合上塞进桌肚,探着身子打量她,"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我三中的,你呢?"
"一中的。"
"一中?!"林柚眼睛亮了,"那你成绩肯定很好吧?以后作业借我抄抄呗!"
苏知予被她直白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她下意识回头,看见几个男生从后门涌进来,领头那个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肩膀很宽,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莫名好看。他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带着光,让教室后排那一片都亮了几分。
"陆屿!这儿!"有人喊了一声。
他应了,抬手的动作随意又利落,书包往肩上一甩,朝后排角落走过去。经过苏知予座位旁边时带起一阵风,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很快就散开了。
苏知予收回目光,低头把新发的课本一本本摆好,指尖摩挲着封面上"高一三班"几个字。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新环境的紧张而已。
林柚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没有听进去。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叶缝间跳跃,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九月刚开学,一切都是新的,什么都没开始,也什么都还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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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站在讲台上念了一遍座位表和班规。苏知予的位置靠窗,从她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操场边那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透着光的时候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玉。
"下面咱们选一下班委,"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有意向的同学可以举手自荐,也可以推荐别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低头装模作样翻书。苏知予向来对这种环节敬而远之,正打算把头埋进课本里,后排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我推荐夏星晚。"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是刚才那个男生,陆屿。他半靠在椅背上,手随意搭着桌面,说话的口气像在闲聊,却让前面几排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他。
被点名的女生坐在第一排,梳着利落的马尾,闻言回过头,冲陆屿挑了挑眉:"你倒是会推活。"
"你初中当了三年班长,有经验嘛。"陆屿笑,露出一排白牙。
"行吧。"夏星晚站起来,转向讲台,"周老师,我自荐班长。"
接下来的流程顺理成章。夏星晚当选班长,又陆续选出了其他班委。苏知予被林柚拽着胳膊举了手,稀里糊涂当了个语文课代表——理由是林柚嚷嚷着"你字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不当课代表可惜了!"声音大得全班都听见了,苏知予脸红到耳根,只能小声说"好"。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林柚拉着她认识前后桌,前排两个女生回头跟她们打招呼,后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江叙白,说话简短礼貌,对林柚叽叽喳喳的问题只答"嗯""对""还行"。苏知予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怎么笑,但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轻,经过她桌边时还会侧一下身,免得碰到她的书本。
"那个江叙白,"林柚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看着好高冷啊,跟你有点像。"
苏知予没接话,低头翻课本。她知道自己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安静""好学生""不太好接近",她不擅长主动开口,也不习惯被人群包围。但林柚不一样,像一株向日葵,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照得旁边的人也暖和起来。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进来的时候,后排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响,苏知予余光扫到陆屿坐直了身子,课本摊开,笔也拿出来了。看着还挺认真,她想。结果半节课过去,她借着转头看黑板的机会瞥了一眼——那人正拿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东西,线条流畅,好像是个侧脸的轮廓。
"陆屿。"数学老师忽然点名,"第三题选什么?"
他站起来,愣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课本,语气坦然:"选C。"
"嗯,坐下吧。上课别走神。"
他应了声"好",坐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点笑,根本不觉得被点名是什么大事。旁边男生小声问他"你怎么知道的",他低声回"蒙的",两人一起闷笑。苏知予收回目光,心想这人胆子真大,才开学第二天就敢在数学课上画画。
但她发现自己记住了他课本上那几笔线条,干净利落,像是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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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在各种新鲜与混乱中过去了。苏知予慢慢习惯了新学校的节奏:早上六点二十起床,七点前到教室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晚自习到九点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课间偶尔抬头看外面的梧桐树,叶子正一点点染上黄边。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一新生照例要先测体能,男生女生分开,女生先跑八百米。苏知予站在起跑线上,手心有点出汗。她体质偏弱,从小就不擅长跑步,但每次体测都咬牙撑下来。哨声响的时候她跟着人群冲出去,前两百米还能跟上大部队,到第二圈就开始喘不上气,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脚步越来越沉。
"加油!知予加油!"林柚已经跑完,站在跑道边冲她喊。
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跑道线,一步一步往前挪。还剩最后半圈的时候,旁边跑道有人追上来,步伐很轻,频率均匀。她偏头看了一眼——夏星晚,跑得稳稳当当,呼吸都没乱,转头冲她笑了一下。
"最后两百米了,别停。"
苏知予咬紧牙关,跟着她的节奏加快步伐。冲到终点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夏星晚一把扶住。
"不错,比上次快了。"夏星晚递过来一瓶水,"慢点喝,别呛着。"
她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喘气,后背全是汗,校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远处男生那边也在测体能,她听见哨声和起哄的喊叫,循声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个子。陆屿跑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手臂摆动有力,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只舒展的鹿。他冲过终点的时候没停,又往前跑了几步才慢慢减速,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旁边男生拍他肩膀说着什么,他抬头笑,汗顺着下巴滴下来,亮晶晶的。
苏知予移开目光,低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喉咙太干了,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刺痛。
"看谁呢?"林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哦——陆屿啊!他们男生说他是体育特长生,初中拿过区里的短跑奖。"
"没看谁。"苏知予说。
林柚没追问,挽着她的胳膊往教室走,一路上说着晚上食堂有什么菜。苏知予听着,偶尔应一声,余光里操场上的喧闹渐渐远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宿舍已经熄了灯,上铺林柚还在小声跟人打电话,对面床的女生在翻书,纸页沙沙响。苏知予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体育课上的画面——少年跑过终点时的样子,阳光,汗珠,毫无顾忌的笑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心想大概每个班都会有这样一个人,耀眼得让人不由自主会多看几眼。很正常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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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出来。苏知予的名字排在班级第二,年级第十七。林柚趴在榜单前看了半天,转头朝她扑过来:"知予你太牛了!全班第二!以后我作业就靠你了!"
苏知予被她晃得站不稳,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陆屿也来看成绩,从人群后面踮着脚望了一眼,不知道看见没有,转身就走了,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后来苏知予才知道,陆屿的文化课成绩确实不算好,全班四十多人,他在三十名左右晃荡。但他画画很好,从初中就开始学,准备走艺考路线。班主任在班会上提过一次,说陆屿的素描拿了市里的奖,大家要向他学习"一技之长"。全班鼓掌的时候,苏知予跟着拍了拍手,心想难怪他课本上那些涂鸦线条那么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慢慢深了。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满操场边的跑道。值日生每天早上扫一遍,下午又铺了薄薄一层。苏知予的值日排在周四,那天她拿着扫帚清扫教室后面那排座位底下,蹲下去的时候看见一张揉皱的纸团,展开来是一幅速写——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画得栩栩如生,连叶脉的走向都细致分明。纸的右下角用铅笔签了一个小小的"陆"字。
她看了几秒,把纸抚平,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做完这件事她才后知后觉地慌了一下,心跳砰砰地快了几拍,但周围没人注意她,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课桌最底层,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自习的时候林柚传纸条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市中心的书店,她回了个"好"。纸条传回来的时候在中间被人截了一下,苏知予看见上面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书店对面有家奶茶店,芋泥波波不错,推荐。"字写得随意,但笔画舒展,像画画的人写的字。
她抬头扫了一圈教室,没找到是谁写的。目光路过陆屿的位置时停了一下,他正低头画画,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张纸条后来被她夹在了同一本笔记本里,和那幅速写隔了几页纸。
那时候苏知予还不承认自己喜欢他。她把这些小动作解释成"好奇""欣赏""觉得有意思"。十七岁的女孩子,总有很多理由替自己开脱。
但秋天的风不会骗人。每次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方向。她想,大概风也知道她心里藏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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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雨。降温来得很快,前一天还穿薄外套,第二天就得裹上厚校服。雨从早自习开始下,到下午也没停,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教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那天晚自习苏知予走神了。她盯着窗外雨幕里模糊的梧桐树影,忽然想起初中的某个雨天,自己忘记带伞,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小时也没人来接。后来她冒雨跑回家,头发湿透,第二天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她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性地咬笔帽,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笔帽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教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她偏头看过去,陆屿正站起来把窗户关上,雨丝被风斜吹进来,他半边袖子湿了也不在意,伸手抹了一把脸。坐回去的时候他忽然往苏知予这边看了一眼,两人视线隔了大半个教室对上一瞬。苏知予心脏一缩,赶紧低头假装做题。等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转回去跟同桌说话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雨还没停。苏知予站在教学楼门口犯难,她今天确实又忘带伞了。林柚被她妈接走了,走之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她拒绝了——人家母女俩撑一把伞已经够挤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跑回去,一把伞忽然递到面前。
"用我的吧。"
她转头,江叙白站在旁边,举着伞,表情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怎么办?"苏知予没接。
"我住校,走几步就到了。"他说,伞又往前递了递,"拿着。"
苏知予接过伞,道了声谢。江叙白已经转身走了,外套兜帽往头上一扣,步子不快不慢地走进雨里,很快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她撑开伞走进雨幕,伞面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收了伞,看见伞柄上用透明胶贴了一小条纸,上面写着"江叙白"三个字,字迹端正整齐,像印刷体一样规范。
她把伞带回去晾在阳台,想着明天还给人家。躺到床上的时候,林柚在上铺翻了个身问她:"知予,你是不是跟江叙白挺熟的?我老看见他跟你说话。"
"不熟。"苏知予说,"就普通同学。"
"哦——"林柚拖长了音,也不知道信没信,"不过他人挺好的,就是太冷了,像块冰。"
苏知予没接话。窗户外面雨还在下,宿舍里很安静,偶尔有水珠从晾着的伞面上滴落的声音。她闭着眼睛想,江叙白确实是个好人,每次说话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尴尬。但今天她心里一直浮着的,其实是晚自习时陆屿关窗后看向她的那一眼。雨天的光线不够亮,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
可能只是随意一扫。她想。但那个画面就是在脑海里散不掉。
秋天快结束了。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苏知予把脸埋进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入睡。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场雨之后,冬天会来得很快,而春天,比冬天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