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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站在银杏树下的第四天 她说“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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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入后的一天,我还是去了那所学校。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我合上书本,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教室里的人正在收拾书包,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拉链被拉上的哗啦声、有人喊“明天见”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缓慢沸腾的水。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斜斜地照进教室,把课桌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的边。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踩在跑道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闷闷的。
我站起来,把课本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走了出去。风迎面扑过来,比午后的时候凉了一些,带着一点干燥的尘土气味。
我沿着银杏大道走了一段路,然后拐上了通往那所学校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在校门口对面那棵银杏树下面停下来。
树干比冬天的时候更粗了一些,树皮粗糙,布满了纵向的深裂纹。风吹过的时候,树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我靠着树干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夕阳的光从树冠的间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脚下的地面比我站的位置低了一些,像是一条被树根撑起来的隆起。
有人开始从校门里往外走了。三三两两的,背着书包,有人边走边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我站在树荫里,看着那些面孔一个一个地经过。我在等一个白色的轮廓出现在那扇灰色铁门后面。
门卫室的窗户反着光,看不太清里面有没有人。大概过了一小会儿,有人从校门里走出来了。
她的身影穿过那扇铁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有看门卫室的方向,只是停在那里大概几秒,然后抬起头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银杏树下面,隔着一条马路的宽度,看到她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我站着的位置。
她穿过马路,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她在走过来的路上已经把能力关了,所以我看得清她的脸。
那是一个缓慢而平稳的过程,我数过——大约需要三到四步。她在过马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完成了这个切换。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模糊轮廓,到第三步她就变得清晰了。
她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被夕阳的余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缘微微透亮。
“你还在啊。”她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边走边说着这句话,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正好落在最后一个字上。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一些——像是走过来的时候比她平时的节奏要快一两步。
“嗯。”我说。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没有说“你不是被禁入了吗”,也没有说“这样会被发现的”。她只是站在我面前,把那四个字放在那里。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她耳侧的白发带起来又落下。她的视线落在我胸口的位置,没有抬起来。
“走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她的步伐比我稍慢一些,但她走在我旁边的时候,距离比第一次一起走的时候近了一点。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走路时衣料摩擦的声响——很轻,像风穿过干燥的树叶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响动。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开口了:“她们说你被禁入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走在她旁边,想了一下。“我想来。这个理由可以吗”
她没有接话。但她走路的节奏没有变。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下次直接走就好,不用站在校门口。”
“为什么?”
“被人看到的话,她们又会找你麻烦。”
她垂着眼看着前方。我在她旁边走着,街道两侧的住宅窗户里透出暖色的光,在暮色里像一颗一颗被钉在墙上的小星星。远处有一家的厨房窗户开着,炖菜的香味被风吹过来,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散开了。她走在我外侧,白色头发被路灯的光照亮了一小片。
“那你在学校里被看到,也没关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她说。
她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没有起伏,也没有多余的停顿。但她走在我旁边的时候,她的步伐比一个月前更自然了一些——像是那条路已经走过很多次了,像是知道每一步踩下去之后地面会是什么样的触感。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反正她们已经在找了。”
我们拐进了住宅区之间的窄路。路灯之间的距离变远了,光线忽明忽暗地交替着,像一段被剪成碎片的暮色。她走在光与暗交替的间隔里,白色头发在路灯下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枚被反复翻转的银币。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女人,车篮里放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装着几盒豆腐和一把葱。她看到我们的时候,目光在桔梗的白色头发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常见的东西正在确认它是什么。
桔梗的脚步慢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半拍。她的肩微微往内收了一下,像是一株被风压弯的植物在寻找更稳定的位置。我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让自己正好挡在她和那道目光之间。
那道目光移开了。推自行车的人继续往前走了,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近到远,然后消失了。我们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开口了:“你刚才走外侧了。”
“嗯。”
“你走外侧的时候,步子会大一点。”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视线还是落在前方。“我注意到了。”她说。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说话。但那之后,每次有人迎面走过来的时候,她不用我侧身——她已经自己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第二天下午我也去了。还是放学的时间。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浅金色变成了更深的橘色,在校门上方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我站在银杏树下面,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像是她已经知道我会站在那里了。她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在过马路的时候关了能力,一步一步。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清晰的轮廓了。
“走吧。”她说。
“今天走哪边?”
“昨天那条路。”
我们并肩沿着街道走着。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一些,空气里带着一点傍晚特有的柔和。她走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站在那棵树下的时候,银杏树还没有发芽。”
“嗯,现在也没有。”
“大概还要再过半个月。”她说,“去年是三月中旬才长出新叶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看着前方,像是在看路面上那些被夕阳拉得很长的影子。“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每年都会看到。那棵树从小学就在那里了,每年春天都一样的。”
我们走过了三个路口。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陈列的商品,然后又继续走了。她走路的节奏比昨天更自然了一些,肩膀也没有往内收。
路过拐角的时候有人迎面走来,这次是一个牵着孩子的老人。孩子的视线在桔梗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被老人牵着走过去了。我看到她的视线追着那个孩子的背影走了一小段才收回来。
“以前,”她开口了,“小孩子看到我,会指着说‘妈妈你看’。”
“现在呢?”
“现在他们也会看。”她顿了一下,“但我不会被吓到后退了。”
“那你现在会怎么样?”
“会继续走。”
第三天下午,阳光比前两天更暖了一些。银杏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发芽做准备。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脚步比前两天更快一些——不是那种着急的快,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快。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能力已经关了。
“今天走河边那条路吧。”她说。
“好。”
我们拐上了通往河边的岔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两侧的住宅越来越稀疏。河堤上的风比街道上更大一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的气息,潮湿的、微微发凉的。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变成一条柔和的弧线,像被画笔轻轻描过一笔。
她走在河堤上的时候,步子比在大路上轻快了一点。河面上的光被风吹成细碎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推向远处。风穿过柳枝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隔着风传过来,已经辨不清字句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她说。
“那些人有来找你吗?”
“没有直接来。”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但有人在我课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写了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已经丢掉了。明天不用再去想它了。”
我们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路。远处有一只白色的鸟低低地飞过河面,翅膀几乎碰到水。她的视线跟着那只鸟移动了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在河湾的转角处。
“以前我来河边的时候,”她说,“都是一个人。坐在那棵柳树下面,看着水,等人来接我。”
“等谁来接你?”
“外婆。”她说,“但有时候她来晚了,我就会一直坐着,坐到天黑。后来我就习惯了。后来我不再等人来接我了,因为我知道她总会来的,只是不一定准时。”
她走在我旁边。河面上有风,吹动她的发梢。“但最近,”她说,“我发现自己走回去的时候,没有那种‘等’的感觉了。”
“因为不用等了?”
“因为有人在旁边一起走。”
风吹过来一次,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我注意到她指尖碰到发梢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自然了。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明司君。”
“嗯?”
“有你在的时候,我不太怕被人看到呢。”
风吹过来,把她说的话带出去了一段距离,像是被河面接住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侧过头来看我,视线落在前方,但我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我走在她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了回去。笑了笑,“那就好。”我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玄关的灯还亮着。我换鞋的时候,爱从客厅探出头来:“哥哥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啊。”
“因为哥哥我绕了一下路。”
“你最近天天绕路呢。”
“嗯。”
她缩回客厅了。我没有说是和谁一起走的,她也没有问。但我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轻一些。
那之后,校门口对面那棵银杏树成了我们之间固定的地点。我每天下午站在那棵树下等她出来。她每天都会走出来,在穿过马路的时候把能力关掉,然后我们一起走一段路。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走河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天傍晚她在河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水面,然后说:“下周就是二月了。”
“嗯,二月了。”
“再过一阵子,那棵银杏树就会发芽了。”她说,“那棵树每年都在同一时间发芽,从来不会提前,也从来不会迟到。”
“嘛,那它还挺准时的。”
“嗯。”她说,“所以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绿。看到它变绿的时候,就知道春天真的来了。”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有一片落叶漂过,被水流带着往更远的地方去。她安静地站着,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很清晰。然后她开口了:“等那棵树发芽的时候,你还会在吗?”
“会。”
她低下头,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白色头发带起来又落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盖住了。
我侧过头看着她。“什么?”
“没什么。”她说,“走吧。天快黑了。”
我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朝河面方向拉得很长很长,在石阶上铺开两道平行的深色长条。她的影子边缘还是有一层极淡的毛边,但在暮色里已经很难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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