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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新年的第一秒 她在神社 ...
一月一日的清晨,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更亮一些,不是那种被云层过滤过的灰白色,是一种干净的、带着一点淡金色的早晨光线。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六点四十分。窗外有一只麻雀在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还在犹豫该不该完全醒来。
我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冷空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有几条被冻住的云丝横在天际线附近,像是被人用细笔画上去的。
街道上已经有声音了——有人在讲话,隔着几栋房子传过来,被冬天的空气压得很低,闷闷的。
我站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比卧室更暖一些,妈正在厨房里煮年糕汤。锅里冒出的白气升到抽油烟机下面被吸走了,但那股混合了酱油和鱼饼的气味还是溢了出来,在整间屋子里缓慢地流动着。
“早啊,明司。”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早。”
“你今天要出门呐?”
“嗯。我约了人。”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了回去。“那把这碗年糕汤喝了再走。新年第一天,不能饿着出门。”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爱还没醒,客厅里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响和暖气片低沉的白噪音。妈把一碗年糕汤放在我面前,碗边烫手,她用隔热垫垫着才端过来。
年糕汤是酱油底的,切了薄片,浮着几片鱼饼和葱花,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视线。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咸度刚好,年糕被煮得软糯,咬下去的时候微微拉丝。
冬天清晨坐在暖气片旁边喝一碗热年糕汤这件事,有一种它自己特有的分量感。
“好吃吗?”妈问。
“嗯。很美味。”
“那就好。”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客厅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从远处传来——附近大概有人家在放新年礼花,声音被距离磨得圆润了,像一壶将开未开的水。我想象着那些礼花在晨光里绽开的画面,它们大概比夜晚的烟花更淡一些,颜色被天光稀释了,但那种“新年的第一秒”的仪式感依然还在。
吃完早饭之后我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里。在玄关换好鞋,站起来的时候妈走到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穿厚一点哦,外面很冷。”
“穿了。”
“还有围巾啦,围巾。”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从挂钩上取下来一条递过来——深蓝色的,是她今年织的。我接过来绕在脖子上,绒线还带着一点从室内带出来的余温。
“几点回来呢?”
“说不准呢。大概是下午吧。”
“行。”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推开门出去了。外面的空气比想象中更冷,干爽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像一块薄薄的冰片贴在了脸上。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出了一条条路,有些地方已经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街道两侧的屋顶上覆着一层整齐的白,像给整座城市盖了一层薄被。
我按照之前约好的地址走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附近,路线是她写在纸条上的,只有“樱丘街——路口那棵银杏树下面”几个字。我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下时间——比约定的早了十分钟。
那棵银杏树比我想象中更粗一些。深冬的银杏已经落尽了所有的叶子,只剩下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交错。树下的积雪平整,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绕过树根,然后在靠里的位置停住了。
她还没有到。我在树根旁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拉成一道很细的线,然后被风吹散了。
远处有人在放新年礼花,声音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变得闷闷的。住宅区零星传来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还有狗隔着院墙叫了一两声。
有人从远处走来了。
脚步声踩在雪面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不紧不慢,像是走这条路的人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她穿着深色的冬装,外面套了一件短外套,领口处围着一圈浅色的毛绒,整个人被冬天的衣服裹得比平时更小了一圈。白色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冷调光泽。
然后我看到了她头发上的东西。一枚珍珠发卡,别在耳侧的位置,很小,但光泽很柔和,在冬日的晨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早。”
“早。”
她抬手碰了一下那枚发卡,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外婆说新年第一天要戴点东西。”
“很好看呢。”
她没有接话,侧过头朝神社的方向看了一眼,拉了拉围巾边缘。“走吧。”
我走在她的左手边,和她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街道两侧的积雪堆在路边,形成两道整齐的白色矮墙。有些人家的大门上挂着注连绳,用稻草编成,弯成一道弧线,像是用很轻的笔画在门框上加了一笔。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人都穿着比平时厚一些的外套,有人抱着小孩,有人牵着狗,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女孩子走在一起,脚步比平时更轻快一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线香味,从远处的神社方向被风吹过来。她说她开着能力,但她知道我在她旁边。
快到神社入口的时候,街道两侧开始出现摊位了。整齐的木架沿着参道两侧排开,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烤鱿鱼的摊位上冒着白烟,酱汁被烧热的铁板烤出滋滋的声响,在冷空气里拉出一道长长的香气。苹果糖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小圈人,每一根都被裹着亮晶晶的红色糖衣,被小竹签固定在摊位上。
她在苹果糖的摊位前面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裹着红亮糖衣的苹果上,没有走过去,但她的视线在那些苹果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大概不到两秒,像是被什么微小的东西短暂地勾住了注意力。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个摊位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
“想吃那个?”我跟上去。
“没有。就是觉得好看。”
“那等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不好,但她的脚步比刚才稍微放慢了一点。那一点细微的变化像一阵从背后轻轻推来的风,没有声音,却被我完整地接住了。
我们穿过鸟居的时候,风忽然变大了。鸟居两侧的树木被吹得晃动起来,枝丫上残留的积雪被震落了一小片,散落在脚边和肩头。她抬手挡了一下脸,侧过身避开了落下的雪。在那一刻她的轮廓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神社的拜殿前已经排了一列人。人群缓慢地向前移动,每隔一会儿就有人走到拜殿前拍手,然后侧身离开。他们穿着厚衣服,在晨光里排成一排,像一列缓慢流动的河流。她也跟着队列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那里。我站在她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
轮到我们的时候,她在赛钱箱前面停了下来。低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枚五円硬币捏在指间,投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她拉了铃,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白色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着,那枚珍珠发卡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一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没有动,呼吸平稳,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也没有看别的地方。晨光从拜殿的屋檐斜斜地落下来,在她肩头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风穿过树梢,那些被震落的雪片在她身后无声地落下,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定的雪。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合十的手。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也走到赛钱箱前面,也投了一枚五円硬币。拉铃、退后、双手合十。闭眼。我想了几秒新年的事情,然后睁开眼,退回她旁边。
“你许了什么愿?”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这个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那就不说了。”
我们并肩离开拜殿,往旁边抽签的地方走去。竹筒被放在一张木桌上,旁边贴着“一百円”字样的纸条,字迹端正但不花哨,像是写了多年形成的固定风格。
她拿起竹筒的时候动作很轻,比我想象中更稳。她把竹筒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轻轻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然后用指尖接住从缝隙里掉落的那根签。
签上的数字是“大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展开纸条。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纸面上,把她瞳孔的颜色照得比平时更浅一些。她看了几秒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不是特别明显,只是一种被什么想法轻轻碰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按平了的弧度。
我也拿了竹筒摇了一下。签落在我掌心里的时候比想象中更凉一些,木头的表面在冬天的空气里微微泛冷。数字是“小吉”。我展开纸条看了一遍。
“我赢了。”她站在旁边,刚才那个弧度还在她的嘴角。
“对,好厉害。”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低头把口袋里那张“大吉”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晨光落在她白色头发上的时候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像是冬天自己给她镀了一层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远处鸟居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来看我一眼。
“走吧。从里面绕过去看看。”
我们绕到拜殿侧面。神社深处的树比入口处更密一些,树干在冷空气中微微渗着水珠,树根周围的积雪已经被来往的人踩实了,形成一圈光滑的深痕。树枝上系着去年留下来的旧的祈愿牌,那些木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字迹已经看不太清了。
她在那几棵树下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木牌在风里晃动着,发出很轻的碰撞声响。
她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块牌子,像是想看清上面写的内容,但字迹已经被磨平了。
“等春天的时候,”她说,“会有新的牌子挂上去。”
“那到时候你也会挂吗?”
她想了想。“不一定。想写的话再写。”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刚才许的愿望,是今年能写出一本完整的小说。”
我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那明年也可以继续写。”
她点了点头。
走到参道出口的时候,那个苹果糖的摊子还开着。摊主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件白色的围裙,手里正在把一根裹好糖衣的苹果放在架子上晾干。苹果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红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颗放大了的宝石,边缘被竹签穿过的位置有一点微微的糖渍。
“要不要买一个?”我停下来问道。
她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那排苹果糖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走过去和摊主说了一句话,接过他递来的那根。糖衣在冬天冷空气里迅速凝固了,表面带着一丝微微的裂纹,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我转身把它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竹签的下端,然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谢谢。”她说。她低头看着那根苹果糖——糖衣表面被路灯的光照得亮晶晶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糖衣在冷空气中凝固时留下的痕迹。
我们穿过鸟居的时候,街道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有刚到的家庭,牵着孩子的手走上台阶;也有已经参拜完离开的老人,手里提着装签文的小纸袋,边看边低声交谈。各种声音在冷空气里变得格外清晰——人们的谈笑声、商贩的吆喝声、木屐踩在雪地上的细响,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礼花声。
走回到那棵银杏树下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也停了。
“那我走这边。”她指了指左边的路,那棵银杏树就在路口外侧,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开来,像一幅用细笔勾出来的画。她握着那根苹果糖,竹签的末端还露在外面一小截。
“好。”我说。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我看到她在抬头看银杏树的树梢——大概是在看那些枝丫的形状,或者是树梢上方的那一小片天空。
“新年快乐。”她说。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一样。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白色头发在暮色里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那枚珍珠发卡在路灯的映照下,微微闪烁了一次,然后隐没在她的发间。
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沿着街道越走越远。苹果糖的红色糖衣在冷空气里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壳,边缘微微反光,像一枚被小心保存起来的东西。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亮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她看到我进门,抬头问:“哥哥你回来了!早上去了哪里?”
“去了神社。”
“新年参拜!”她眼睛亮了,“有没有抽签?”
“嗯。”
“什么签?”
“小吉。”
“哦,还好嘛。”她满意地缩回沙发里,“我去年抽到了凶,妈妈说不用太在意。”
我走到餐桌旁边坐下,客厅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电视里正在播新年特别节目,画面上有人在表演传统舞蹈,衣袖在镜头里划过一道弧线。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像是被覆盖了一层薄纱。
我上楼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小吉”签文,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上面印着的字我已经在神社里读过了,但重新看一遍的时候感觉和早上又不太一样了。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浅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熟悉的光带。她大概也到家了。大概正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大吉”的签文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来看一遍,然后再折好放回去。然后继续写她的寒假作业,或者翻开那本我刚借给她的推理小说。
我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树梢,窗帘边缘被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那枚珍珠发卡反光的样子还在我眼前。我把它留在记忆里,和今天早上的天空、拜殿前的晨光、还有她说新年快乐的那四个字放在一起。
以前是不是没有提过呢?桔梗和明司所在的樱丘市在现实是有参照原型的呢,东京都的多摩市,一个非常有小镇感,自然还特别清新的地方~多摩市的“圣迹樱丘”(聖蹟桜ヶ丘)还是吉卜力《侧耳倾听》的取景地,非常青春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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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新年的第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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