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冬日的约定 十二月末的 ...
-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松散的、即将被释放的气息。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课本已经合上了,但他还是按照惯例把最后几行要点说完才放下粉笔。粉笔落在粉笔槽里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宣告。
“寒假作业已经发过了,开学第一天交。别以为我不检查。”老师扫了一圈教室,“好了,大家假期愉快。”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锅被掀开盖子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书包拉链被拉上的哗啦声、同学们互相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已经冲到门口了,有人还在收拾桌肚里散落的试卷。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没有急着站起来。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大概是提前放假的低年级学生在追赶打闹,他们的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被削弱了很多,只剩下含混的笑声和脚步声。
“明司!”
中村翔太从前排转过来。他把书包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塞着几本寒假作业和一盒他早上带来的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支笔帽失踪的笔。他低头看了那个书包一眼,然后又抬头看我了。
“寒假真没什么安排?好不容易有差不多两周呢。你该不会整个假期都泡在图书馆里吧?”
“还没想。”
“那要不要来我家?我妈说她买了新的游戏光盘,两个人才能玩的那种。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哪天?”
“都可以啊,反正放假了。除夕那天白天也行,我家晚上吃年饭,中午没人管。”
我想了一下。“行,到时候提前跟你说。”
“别到时候又说‘再看看’。”
“这次不会啦。”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那就说定了啊,我回去先把游戏机清一下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啊,对了,新年快乐。我提前说了哦。”然后拐出了门口。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把桌上那本数学课本放进书包里,又把笔袋、笔记本、还有一沓已经做完了的试卷依次塞进去。拉上拉链的时候,我看到了书桌抽屉角落放着一颗糖,是前几天中村放进去的,忘记吃了。我把它拿出来放进口袋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十二月末的风比之前更干更冷,吹在脸上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太阳已经被云层挡住了,天色从浅灰变成更深的灰,像一层正在变厚的幕布。
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没有直接往校门口走,而是拐上了通往天台的那条楼梯。
天台上的风比地面更大,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合页里的润滑油已经被冬天抽干了。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打着旋从矮墙边缘翻过去,然后消失在天台外的半空中。
她已经在了。
坐在老位置,靠着南边那面矮墙,抱膝坐着。白色头发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冷调光泽,像是被冬天的光镀了一层银边,边缘微微泛着淡光。她今天穿着那件灰色长袖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薄外套,领口立起来遮住了下巴。书包放在旁边的地面上。
我走过去,在墙根下坐下来。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面前那张纸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但纸面上没有字。她还没有写什么,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明天就是寒假了。”
“嗯。”
“你寒假打算做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移动的纸按住,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她把纸条对折了一下,递过来。我接过来打开,纸面上写着两行字:“和外婆过年。写小说。”
我看了一会儿那两行字,然后拿出笔,在她的字下面写了一行:“那我寒假也可以约你吗?”风从她那边吹过来,把纸边吹得微微翘起,我用手掌按住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她额前的白发带起来,掠过脸颊又落回去。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低头写了一句放回来。我打开看,纸面上写着:“可以。但不要在太冷的地方。”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自己弯了一下。阳光在这个瞬间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落在纸面上,把她的字迹照得很清楚。“可以”那两个字写得比后面的字稍微轻一些,像是落笔的时候还在确认这个词的重量。但写完之后她没有划掉重写。
我又写了一句放回去:“那去神社吧。1月1日。我去接你。”
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风从她那边吹过来,把纸边吹得微微动了动。她低头握着笔想了几秒,然后写了一个字放回来。
“好。”
那个字比她平时写的字稍微大一点点,像是写的时候轻轻用了力。我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但它在纸面上比我见过的任何字都更稳地落着。
我把它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那到时候我等你。”我说。
她没有立刻接话。风穿过天台,把她面前那张纸吹得翻动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几点?”
“早上怎么样?神社早上人会少一点。”
“好。”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外婆说新年早上要吃年糕。”
我看着她那道白色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那到时候吃完年糕再出门。”
“嗯。”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但比刚才小了一些,把地面上的灰尘推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又散开了。操场方向已经没有人了,草坪上那层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起伏,像是某种缓慢的呼吸。远处的山脊线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变得模糊,像被水洗过的铅笔画。
我看着远处那几条山脊线在视野里慢慢变淡又变深,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着话。“上次你说的那本小说,寒假能写完吗?”
“不一定。写到一半了。”
“那写完之后会给我看吗?”
她低头想了一下。“……再说吧。”
“那到时候再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刚才那颗糖,撕开包装纸,把浅黄色的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点柑橘的酸,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吃糖?”她问。
“中村给的。”
她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然后合上了。
太阳在云层后面继续往下沉,光线正在变暗。空气里的凉意比刚才重了一些,风吹过指尖的时候带着一点刺痛感,像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皮肤。
“天快黑了。”她说。
“嗯。”
她没有站起来。我也没有。我们坐在那里,风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穿过。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纸面上只有三个字:
“明年见。”
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把那三个字读了两遍。她的字迹在那三个字上收得比平时更干净一些——“年”字最后一横写得稳稳的,“见”字的最后一笔没有拖尾,像是落笔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今年最后一张纸条了。
“明年见。”我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书包背好,然后推开门走了。铁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低下去,渐渐听不见了。我坐在墙根下,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风从她刚才坐过的位置吹过来,带着一点她衣领上残留的洗衣粉气味,淡淡的,干净的。
我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刚才那张“好”放在一起。
离开天台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更深的灰,路灯还没亮起来。我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一下又一下。走过走廊的时候,我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操场已经空无一人了,草坪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颜色。远处那几棵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着,把灰白色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亮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妈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上的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笑声被压得很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欸?终于回来了啊?”
“嗯。”
“寒假作业发了吗?”
“发了,不着急。”
“反正开学之前要写完哦。不要像去年一样。”
“知道啦。”
我把书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爱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听到我坐下来的动静,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哥哥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全。”
“那要不要一起去买年货?妈妈说周末要去超市,可以买零食。”
“可以。”
“真的?”她抬起头来看我,“你平时不是说不去吗?”
“今年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但她写了两行之后又抬头说了一句:“那我要买那个新出的巧克力饼干。”
“行。”
她满意地低下头继续写了,铅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又响起来。
晚饭之后我去洗了碗。水流冲在盘子上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声响,我低头把碗碟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上,水珠沿着碗壁慢慢滑下来,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洗完之后我擦干手,上楼回房间。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很安静。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台灯。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浅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画着那道熟悉的光带。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纸面上那三个字在暗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我已经记住了它们的位置和每一笔的走向。“明年见”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它们被写在一起的时候,分量比单独看要重一些。
我把纸条合上,放回校服口袋里。
窗外有风穿过树梢,窗帘边缘被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我坐在那里,想着明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院墙的那只橘猫不在,墙头空着,只有路灯的光落在那片瓦上,照出一小片暖色的亮痕。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街区都安静下来了,像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积蓄着什么。
我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天和她在神社见面。那三个字,‘明年见’,被夹在校服内侧口袋里了。”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一次,把窗帘边缘吹得鼓了一下,像一声很轻的祝福。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后天,新的一年就开始了。她写的“明年见”,到时候就要变成“今年见了”。
那些纸条、天台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冷空气都已经被折叠好,收进了最后的时光里。明天还会有一张新的纸条,放在她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