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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周三下午的无限大 讲题与烟火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期中考的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

      我是午休的时候路过去看的。那张A3打印纸被图钉钉在软木板上,边缘微微卷起,第一行的位置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语文和英语还是稳定的,数学那一栏的数字比我想象中低了一些。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有人从我旁边经过,脚步声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公告栏的纸张边缘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我走回教室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但脑子里那串数字一直在转——数学那一格写着的分数,和旁边那几科相比,像一道被画歪了的线。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数学试卷,错题已经被红笔圈出来了。我盯着那些红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试卷折好放进了课本夹层里。村上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了。

      傍晚放学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风比白天大了一些,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干爽的凉意。我把那份试卷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撕了一张纸条,靠着墙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我把纸条折好,第二天早上放进了她的鞋柜里。

      她的回信来得比我预想中快。

      那天中午我再到鞋柜前蹲下的时候,里面已经躺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我拿起来打开,看到她在我的问题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和平时一样端正,笔画清秀,横平竖直,但收尾的时候笔尖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

      “那我教你。”

      我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的课我坐在座位上,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在视野里铺展延伸。老师在讲台上画着抛物线,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那些曲线在教室里弥漫的粉笔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跟着画了几道,线条从纸面左侧延伸出去,经过顶点之后朝右下方落下去,终点落在坐标轴的交点附近。

      周三下午。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大约十分钟到天台。铁门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的声响比夏天的时候更干涩一些,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傍晚时分的凉意。天台上没有人,矮墙旁边的位置空着,地面上落了几片卷边的枯叶,被风吹着在水泥地面上来回滚动。

      我在墙根下坐下来,把数学课本和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然后等着。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那道白色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她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薄薄的,里面大概夹着几张纸。

      她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不是矮墙那边的老位置,是离我大约一臂远的地面上。这是我第一次在上课时间这么近地与她同处一处。

      她把文件夹放在地面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公式汇总,字迹工整。另一张是空白的稿纸,画好了格子,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从最基础的开始。”她说。

      声音比在纸条上写的任何字都轻,清冷,柔软,被天台上的风削弱了一层,但还是清晰地传过来了。

      我点了点头。

      她翻开那张公式汇总,用手指了指第一行。“二次函数的顶点式。你上次那道题做错了。”

      “哪道?”

      “最后一道。”

      她把我的试卷折痕翻开到某一页,指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自己写了一半就卡住的那道题。

      “公式是对的,但代入的时候数值算错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点在纸面上,指尖是凉的。我看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圆润,指节因为握笔而微微泛白。

      “你把公式在这里重新写一遍。”

      她递过来一张空白的纸。笔放在纸面上,笔杆被她的手指推到我这边。

      我接过笔,低头写了一遍那个公式。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风吹过来把纸边吹得微微翘起,我用手掌按住了。

      “代入这一步。”

      她指着公式中的某一段。我照着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笔停在了纸面上。

      “这里。”她说,“你上次在这里算错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位置。她说的对——我代入的数值确实写错了。

      我把它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干净的横线,然后数字落下来,工整地排列成一列。

      “嗯。对了。”她说。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尾音微微上挑了一点。像是看到什么让她满意的东西。

      那天的补习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她讲了三种题型的解法,我在纸上跟着写了一遍又一遍。第三次重写的时候我开始不用看她的公式也能独立完成了。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她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把公式汇总折好放回文件夹里,然后把那张我写满解题过程的纸推过来。“回去之后把剩下的三道题做了。下次带给我看。”

      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的,和夏天的时候一样凉。

      “好。”我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然后推开门走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留下的那张公式汇总吹得翻动了一下。我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手写的公式,她的字迹在我那行错题的旁边很端正地排列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剩下的三道题做完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穿过树梢的风声。做完之后我对了一遍答案,全对。我没有立刻合上练习册,盯着纸面上的步骤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落笔的位置和她的批注正好对上了。

      我把练习册合上放回书包里,然后关掉台灯,躺了下来。

      补课从那次之后就固定下来了。

      每周三下午,那个时间段变成了一节课之外不会被其他事情占据的时间——不需要刻意约定,也不需要确认。到了那个时间,我就会走上楼梯,推开那扇铁门,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有时候她比我早到,有时候我比她早到。但不管谁先到,另一个人总会来。我们用纸条之外的另一种方式——她讲,我写,在风中交换着那些函数图像和公式推导。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又被按平了。

      第三周的周三,我在天台上的矮墙边坐下,看了看放在手边的那张空白的稿纸。

      她今天讲的内容我听得比前两次更顺畅了一些,讲解的间歇,我正低头演算,忽然听到她开口说了一句:“你皱眉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我抬起头,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她坐在离我大约一臂远的地方,膝盖上摊着她的数学笔记,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抬头看我。我刚才在演算一道二次函数图像题,卡在顶点坐标的简化步骤上,眉间大概紧了一下。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然后她低头继续写她的笔记了,没有给我任何追问的机会。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把她额前的白发带起来又落下。她抬手拢了一下。

      “皱眉的样子有什么有意思的?”我问。

      她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笔盖抬起头来看我。那道白色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

      “因为平时你不会那样。”她说,“你在别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平静。只有做题的时候才会皱眉。”

      我在心里转了几圈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低头继续看那道题,过了一会儿,我又算了一遍那道题,这次更快了一些。

      第四周的时候,我拿着一张批改过的试卷上了天台。她在矮墙旁边坐着,手里没有拿书,像是专门在等我。我把试卷放在她面前——最后那道大题上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红色的分数。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我。

      “86。”她说。

      “上次是70。”

      她没有说“进步了”或“恭喜”之类的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很轻,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是你自己学的。”她说。

      我站在那里,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试卷的边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我伸手按住了纸面,然后说:“那还是要谢谢你。”

      她没有接话,但她把试卷接过去,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你留着干什么?”我问。

      “可以当以后复习的参考。”

      “那是我的卷子。”

      “嗯。”

      她没有还给我。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了手边。我看着那道白色的轮廓在午后微斜的光线里安静地坐着——阳光在她身侧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线,把她的轮廓从背景里轻轻托了起来。风穿过天台,她的发梢微微晃动了一下。我把笔放回口袋,没有再追问。

      那天下午在天台上,我们没有再讲题了,只是坐着。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操场方向被太阳晒过的草叶的气息,干燥的,温暖的。她在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我在看那道题重新写了一遍的解法步骤。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这边。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那道模糊的轮廓微微朝我的方向偏着。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最近做题的时候皱眉的次数变少了。”

      我坐在墙根下,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地面上一片枯叶,打着旋滚向铁门的方向。我没有回答,但我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几天后的傍晚,我在书桌前写纸条。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短了,五点刚过,光线就变成了那种橘黄色的暮色。我写了几行,又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最后留下来的那行字是:“下次办烟火大会的时候,一起去吗?”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鞋柜前面,把那张纸条放了进去。关上门的时候指关节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我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回信是隔天来的。她大概想了一整天才落笔。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大概要下一个春天的时候了吧?这种小地方一年才办一次。”

      “那等确定了再告诉我。”

      我看着那几行字,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树梢,叶子的边缘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色了。

      ——

      那天晚上,她在书桌前坐着,翻开那本文库本。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她刚刚写下的那几行字照得很清楚。

      “他说要一起去烟火大会。我说‘什么时候’。他说‘大概是下一年’。我说‘那等确定了再告诉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笔,因为我在想。

      ——如果他到时候忘了约我,我要不要主动提醒他。”

      她又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视线落在那句“我要不要主动提醒他”上,然后把它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如果到时候他忘了,我就写纸条问他。”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窗帘边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抬头看着那盏路灯在天花板上画出的光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又在想那个问题。他会记得约她去看烟火吗。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愿意等一等看。如果是他的话,大概是会记得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周三下午的无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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