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窗外的光线开始变软了。
客厅里的收音机正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像背景里淌着一条不紧不慢的河。咲夜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绘本,正用手指戳上面画的那只猫,嘴里发出“喵喵”的细碎声响,像是在和绘本对话。
桔梗的母亲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搭在隆起的腹部,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里面有人正在隔着肚皮回应她的触碰。
那件浅粉色的孕妇裙在腰腹处绷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布料被撑得有些薄了,透出底下血管淡青色的纹路。
她丈夫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顺手泡了一杯东西。
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没有溅出来。
然后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妻子手背上。
“亲爱的,又在跟宝宝说话?”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嗯。”母亲没有抬头,“她今天动了好几次。刚才有一次特别用力,像是在翻跟头一样。”
“啊呀,这么调皮。像谁?”
“像你。你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
他笑了笑,指尖在她手背上来回划了两下。“那我小时候可没住在谁的肚子里翻跟头。”
咲夜从地毯上爬起来了。
她把手里的绘本往旁边一丢,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上,踮起脚尖把自己贴在母亲腿侧。她伸出手去够母亲搭在腹部的那只手,够不着,就又往上跳了一下,像一只急着要钻进妈妈怀里的小猫。
母亲侧过身来把手伸下来。咲夜拉住了她的手指,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妈妈,肚子的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咲夜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像是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就被问了一个不太懂的问题。
“这个要到春天的时候了呢。”母亲说,“等到外面开花了,她就会出来了哦。”
“她是妹妹吗?”
“还不知道呢。咲夜,你想要妹妹还是弟弟呢?”
咲夜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想要妹妹。”然后她又把脸埋进母亲掌心里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结束这场对话。
父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他端起那杯牛奶递到妻子手边,动作自然,杯沿的位置转到了最容易接过去的角度。“先把牛奶喝了,别凉了。”
母亲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
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睫毛上沾了一点点细小的水雾。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白色的液面,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希望她健健康康的。”
父亲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捧着杯子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不用多聪明,”母亲继续说,“不用多漂亮。也不用以后多有出息。就健健康康的,以后的路平平坦坦的,别太辛苦。”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抚过那道隆起的轮廓。
咲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她腿边站了起来,踮着脚伸手去够她另一只手。母亲把牛奶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让咲夜牵住了。
父亲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妻子和女儿牵着手的画面,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伸手在妻子肩头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件放在那里的东西,确认它还好好地摆在那里。“会的,”他说,“一定会的。”
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正在慢慢地暗下去。收音机里那首老歌已经放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清澈,正在报着明天的天气。
咲夜靠着母亲的手臂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台灯光线下投出一道极细的弧影。母亲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收回来,又落回了隆起的腹部上。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描着那道圆润的曲线,描得很慢,像是在默写一封还没有寄出的信。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地、持续地流淌着。
母亲侧过头,把那杯已经快要凉了的牛奶喝完了。杯底还剩一圈薄薄的白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底和木桌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触碰声比刚才更闷一些。然后她把身体更深地靠进沙发里,眼睛半阖着,手还搭在肚子上。
父亲站起来,弯腰把咲夜从沙发旁边抱起来。
咲夜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又不动了。他在客厅里站了两三秒,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抱着咲夜转身往卧室方向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卧室门合上的声音截断了。
客厅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收音机里那档天气预报也快结束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听到了吧。健健康康的就好。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她只是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继续听着窗外那些琐碎的夜声,等待春天慢慢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