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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客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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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内,一盏孤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斜长。
陆望云端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杯温茶,神色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贾震坐在他对面,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三叔父当年,是‘玲珑’的军师。”
贾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岁月的深处打捞上来的叹息。
“‘玲珑’不是什么江湖帮派,而是一张网。一张由你三叔父亲手织就的、专门用来对付朝中那些贪官污吏的网。他们收集罪证,截获密信,甚至……暗杀那些逃脱律法制裁的恶人。”
陆望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贾震。
“余烨那孩子,也是你三叔父从地狱里捞回来的。”贾震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悲凉与无奈,“那孩子,是那个贪官在外头养的一个私生子。他娘生下他后,就被那贪官的夫人派人活活折磨死了。你三叔父潜入那宅子查账时,从柴房的死人堆里,捡出了这个刚满五岁、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贾震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你三叔父没有杀他,反而把他带回了镖局,教他武功,教他做人。余烨不是无辜的,他骨子里流着仇人的血。但你三叔父把他当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一把专门用来刺向那个贪官心脏的刀。余烨也是心甘情愿的,他恨透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生父,他愿意做‘玲珑’的副头目,愿意做你三叔父手里最听话的棋子。”
陆望云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轻声问道:“那笔赈灾银两呢?”
“那笔银两……”贾震苦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与悲愤,“早就被他们分了!那帮披着人皮的畜生,把赈灾的救命钱当成了分赃的筹码,按着官阶大小,瓜分得一干二净!你三叔父当年查到了这笔账,却已经无力回天。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记录着分赃名单和账目的册子藏好,又把遗物交给了你。”
贾震看着陆望云,语气沉重到了极点。
“他留了六个字给你,‘护玲珑,恩怨散’。”贾震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陆望云,“陆望云,你可知他为何不让你碰‘玲珑’?”
陆望云沉默不语。
“因为他知道,‘玲珑’是一条不归路!”贾震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拼了命,就是为了斩断你和‘玲珑’的联系!他想让你干干净净地做个道士,想让陆家安安稳稳地传下去!”
“他不想让陆家的其他人,再卷入这场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浑水里!”
贾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压抑的痛楚。
“你三叔父把命留在了这里,就是为了护你们周全。你若执意要查,非要蹚这趟浑水,你就是在拿整个陆家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客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夜风,还在呜咽地吹着。
陆望云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听着贾震的训斥。
许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贾总镖头,”陆望云的声音平和得像是一潭死水,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叔父的苦心,贫道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贾震的眼睛。
“但三叔父终究是个凡人,他算尽了人心,却算不过天道。”陆望云的语气淡然,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道家讲顺势而为,何为势?三叔父的死,那些死士的追杀,甚至今夜这场血战……这便是势。”
贾震愣住了。
“三叔父想用命换陆家的平安,想让贫道置身事外。可贫道若真如他所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转身回山做个清修的道士……”陆望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通透,“那些权贵,会放过陆家吗?”
贾震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会的。”陆望云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只要那本账册还在,只要‘玲珑’还在,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陆家。三叔父以为把贫道推开,就能护住陆家,可他却忘了,逃避,从来不是顺势而为,而是逆水行舟。”
他站起身,对着贾震微微拱手。
“贫道是个道士,修的是顺应天道,而非逃避因果。既然这因果已经落在了贫道头上,贫道便只能接着。”
陆望云转过身,推开门,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贾震坐在桌前,看着陆望云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哥啊三哥……”他在心底苦涩地呢喃,“你这侄子,骨子里的倔劲儿,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前院尚未散尽的浓烈血腥气,吹得陆望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顺着回廊缓缓前行,步伐依旧轻盈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底,正翻涌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波澜。
“原来……余烨竟是那老贼的骨血。”
陆望云微微仰起头,望着天际那轮被乌云遮蔽了大半的冷月,眼神深邃如渊。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余烨提着那柄刻着“珑”字的长刀,在刀光剑影中浴血厮杀的模样。那个看似慵懒冷酷、总是把玩世不恭挂在嘴边的男人,骨子里竟藏着那样深不见底的恨意与绝望。
三叔父从地狱里捞回了仇人的私生子,没有挥下屠刀,反而用尽半生心血,将他打磨成了一把刺向仇敌心脏的利刃。
“以仇人之血,淬玲珑之刃……三叔父,你这一局棋,下得何其残忍,又何其悲壮。”
陆望云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阴冷的柴房,看到了三叔父从死人堆里抱起那个皮包骨头、满眼死寂的五岁孩童。三叔父给了余烨一条命,却也把余烨的一生,都钉死在了复仇的十字架上。
“你不想让我碰‘玲珑’,不想让陆家沾上这洗不掉的血。”
陆望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握剑、却依旧骨节分明、不染尘埃的手。
“你以为只要把我推开,只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满门的因果,就能由你和余烨两个人扛下。”
可三叔父终究是算漏了人心,也算漏了天道。
“贪官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那些被瓜分的赈灾银两背后,是无数家破人亡的冤魂。我若真如你所愿,转身回山,去修那劳什子的清静无为……”
陆望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冷笑。
“那我便不是顺势而为,而是助纣为虐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尽头,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客房。贾震那苍老而疲惫的背影,仿佛还映在窗棂上。
“三叔父,你教了余烨如何做一把刀,却忘了教他,刀是会有卷刃的一天。”
陆望云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空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浊气缓缓压下。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但在那份淡然之下,却凝结着比刀锋更冷的决绝。
“你护不住陆家,也护不住余烨。”
“既然这因果的线头,最终缠到了贫道的手上,那贫道便替你,把这团乱麻,彻底斩断。”
陆望云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镖局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贪官、死士、分赃的名单……”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些字眼,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推演出了无数种见血的结局。
“顺势而为,不是顺应你们的屠刀,而是顺应这天下人渴求公道的天道。”
“余烨,你既然做了三叔父的刀,那从今往后,贫道便来做那个替你握刀的人。”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陆望云的身影渐渐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青云镖局寂静的回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