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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游神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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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彦睁眼时,发现自己凝在一块冰晶中。

      阿原跪坐在外,正用雪水擦拭麒麟本体上的血污。那副身躯上的金鳞彻底黯淡无光,心口处更是缺了一大片,露出里头淡粉色的血肉。

      这是——她的肉身?此刻她身魄分离,难道是……

      “师兄,你的残躯还能撑多久?”

      司彦浑身一紧,警惕四望。

      阿原似乎听不见,依旧擦拭着麒麟肉身,含泪轻语:“尊上,您快醒来吧,好像又有人上山了。您最喜欢凡人了不是吗?”

      “师兄,在找我吗?”烛魈的声音阴湿幽暗,“千年前你还能断我筋骨,和我打个平手,怎么如今……镇我一口气都险些丧命?”

      司彦咬牙而笑:“若真让魔君觉得隔靴搔痒,那此刻怎么不现身来与我较量?用这传音之术,是连寂灭海的第一道封印都挣不开?”

      静默须臾,烛魈的狂笑震开:“好!我的好师兄,看来你真是忘干净了——”
      声音骤然一停。

      仿佛嗅到什么危险气息,烛魈解术,司彦兀地撞回□□中,把阿原吓了一跳。
      “尊上!”她喜极而泣:“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司彦动了动尾巴,抖落一地的梨花残魄。她微微一怔,认出那是阿原内丹的气息。
      巨大的麒麟眼垂下来,像两盏将熄的幽灯。司彦倦得连责备都是温柔的,用胡须轻轻扫了一下阿原的额头。
      阿原鼻子一酸,将脸埋近她稀疏的鬃毛里。

      洞外的风雪变小了。司彦站起身,金色的鬃毛层层荡开,将皮下伤口覆盖了大半。她和阿原一起静静凝视着洞口。

      有人来了。而头一次,山石精没有任何动静。

      这些由无数登山之人的执念凝结而成的精怪只会阻扰两种人:不自量力的凡人,不堪一击的妖魔;也只会放两种人通行:极强的神,极堕的魔。

      而此刻,它们似乎躲到了深处。

      天地万籁俱寂。

      阿原紧紧靠着司彦前肢,只露出一只谨慎的眼。她还没有见过谁登顶。

      雪落得慢极了,像在等什么,或惧怕什么。
      终于,回旋的风雪声中,一双黑靴踩着落雪无声进来。

      -

      是个少年……竟是个少年?

      三百年来,能到山石精这一关的不是强壮的武夫便是得道的修仙术士,此番让山石精都收敛执念的,竟是个少年?

      阿原瞧着来人顶多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利落潦草的短打衣,拓出高大凌厉的身形。他面容不惧不媚,从从容容打量着洞府,轻轻勾唇:“这就是麒麟洞?”

      司彦垂下头来,仔细看他,也仔细看凡人。

      凡人的呼吸才这般灼热,凡人的汗液才这般剔透。虽年少,但他精悍的体魄线条显然历经过无数次力量的锤炼。司彦一对麒麟眼轻轻眯起,与他四目相接。
      她曾见过最俊美的凡间男子,不过那一年皇宫病榻上的人。但眼下的少年,是她从未见过的英姿凛凛。

      “你叫什么名字?自哪里来?怎么上山的?”阿原拧着眉头上前一步,“登了有多少日?”

      少年将脸转向她,嗤笑一声:“我只打算回答一个,重新问。”

      阿原怔愣,脸色变急:“大胆!你……我……是我先发问的!”

      “我若胆子不大,如何能见到你家大人?”他笑笑,看向麒麟,眉尾桀骜一扬,“在下银络,自山脚梨花镇铁匠家来。”

      司彦不动,视线落到他的腰际,上头挂着一把铁斧,刃口钝残,早已没有了利器的光泽。

      麒麟身的缄口咒是天尊设下的,无人可破。眼看麒麟没反应,银络在洞窟中自在走起来:“大人不必防备,是有个道长告诉我,这山上住着天地间唯一一只麒麟,见到了,就能提一个心愿。”

      “放肆!”阿原怒斥:“你们凡人果真贪得无厌!尊上的心给了你们,她怎可活!”

      “心?”银络回头,黑眸微微一狭,“我自己有心,要第二个做什么?此番来,我不会伤麒麟大人一分一毫。”

      司彦沉默,阿原需当她的口,便又上前一步质问:“那你所求心愿是什么?!”

      银络停了脚步,风卷入洞窟,将他划破的衣衫微微掀开,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精壮腰腹。
      阿原看急了眼:“鳞片也不准求!”

      银络好笑地皱眉:“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急着把你家大人身上的宝贝介绍了遍?既如此,我的贪念是起还是不起?”
      “放肆!凡人哪有无贪念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不信就不信,你盯着我身子看做什么?”
      “……我!”
      “我在这,看我的脸。”
      “……你!”
      “你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阿原跺脚,气急败坏地躲到司彦身躯后。银络扯唇,抬眸望向麒麟:“我不要心,也不要鳞片,做凡人挺好,我舍不得飞升。”

      司彦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看这少年席地而坐,仰起头,唇角讥诮:“住这么个地方?大人,当神仙很寂寞不是吗?”

      -

      他不要麒麟的心,也不要鳞片,连一口仙气都不求。这个自梨花镇来的铁匠少年,只要麒麟送他去地府。

      “我哥哥在家睡死了。人还有气,但叫不醒。”银络区起一条腿,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有一日他路上饿了,顺手捞了别人坟前的供果啃了两口,却不知那坟主有些来头。”

      阿原与司彦对看一眼。

      银络语气变低:“据说是前朝一位将军,生前杀人如麻,死后怨气不散。地府判官惧他三分,他坟前的东西碰不得。”

      司彦金色的瞳孔静静一凛。不对劲。

      若真是地府有意拿人,他哥哥的魂魄早该被拖进十八层地狱了,怎会还留在阳间,维持假死状态?

      “你哥哥什么来路?”阿原探出头,和司彦想的一眼,“竟能在地府拖延时间?”

      银络两手摊开:“我兄弟二人都是铁匠铺打铁的,能有什么来路?”

      司彦用爪尖轻轻敲击冰面,阿原听懂了,又问:“那你为何不直接求神君把他带出来?是觉得神君怕地府那几个喽啰?”

      银络哼笑一声,拍拍腰间斧头,“我这个人不爱求谁。况且听说地府最近不太平,十八层地狱跑了不少恶鬼。要是让大人直接抢魂,岂不是跟整个阴司结仇?”

      说完,他眼眸暗了暗,一抹慑人的精光若有似无:“但要是有人‘不小心’溜进地府,自己把魂带出来……那就不关麒麟大人什么事了,对吧?”

      话音落下,司彦突然后退一步,震得洞顶冰晶晃动。银络敏锐跳起来,握住斧柄,眼中浮出一层薄而冷的戾气。

      司彦闻到了,来自他的斧头,冥河水腥气。

      “大人?”察觉并非不善,银络敛起眸中锋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给个话,到底帮不帮忙?”

      -

      “喏,你要的,中元节后第七天,子时三刻,去城隍庙后那口枯井。”阿原在银络掌心写下一道符咒,“井底有块青砖,敲三下,会有人来接你。”

      划完最后一笔,阿原飞快撒手,她从未碰过这么烫的东西。

      银络端详掌心片刻,抬眸:“如此简单?”

      “简单?”阿原故意吓他,“接你的是夜游神,专吃活人精气。你这样的,他一口能吞三个。”

      银络动了动眉梢,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阿原立刻挡来,银络抽了下嘴角,盯着麒麟,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到,掌心握住,而后,轻轻一划。

      阿原睁大眼,看他张开手掌,一股鲜红血流滴落到冰面,冰被溶出一个凹坑。

      司彦的鬃毛不受控地根根竖立,她情难自抑地、贪婪而深长地吸了一口血腥气。

      “买椟还珠,我从不欠人情。”银络合掌,一步步后退出洞府,“那位道长也说了,麒麟本是妖兽,妖嗜人血,今日看大人如此无精打采,这点血就当我的报答。”

      雪白的天幕铺在他背后,他的一双眼却漆黑如墨。司彦定定望着,游不出他眼中的极夜。

      “多谢大人!告辞!”银络转身,如一道疾风直接跳下山崖。

      “那可是万丈——”阿原追出去,哪里还能看到人影?她急忙跑回来,“尊上,那凡人肯定有鬼!”

      她的目光愣在麒麟心口之处。

      阿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尊上,您的伤口……在长……”

      -

      接连几日,司彦的梦里都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但梦中的那双眼睛似乎并不长在一个人的身上,她很急,屡屡想要看清,却又动弹不得。

      “阿原。”

      阿原睡得浅,闻声赶来,手掌化作晶莹梨花灯,点亮幽蓝洞府,也照见她惊喜的脸:“尊上!您可以保住人形了!”

      “我记起来了。”

      阿原愣了愣,神色更喜:“您记起什么了?梨若?还是御祁?”

      司彦静静看向她:“我记起来了,今日是中元节第七日。”
      “……”阿原一眼看穿她的意图:“您又要多管闲事。”
      “这不叫多管闲事,这叫合理监督。”司彦笑眯眯伸出一只手,阿原鼓着嘴,不情愿地与她十指相扣。当日碰过银络掌心的那根手指开始发烫。
      司彦闭上眼,不过一息,她倏然睁开:“找到了。”

      阿原松开手,低声埋怨:“您上次合理监督那个书生,结果人家转头就把您给的鳞片熔了打金镯子送花楼的姑娘。”

      司彦假装没听见,施法在眼前铺开一面水镜。

      镜中慢慢浮现出她梦中少年的身影,银络正蹲在城隍庙的枯井边往下看。

      “您就不好奇他为什么非要今天去?”

      司彦面无表情:“中元节后第七天,冥府巡阳使换岗,黄泉路口的守卫最松懈。”
      “……臭小子,懂的可真多。”

      镜中的银络已经跳下井,四周黑漆漆一片,他却很快找到了那块青砖,“咚咚咚”敲了三下。
      井水骤然暴涨,一只苍白浮肿的手破水而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阿原倒吸一口气:“好丑!”
      “银络不丑。”
      “我说那夜游神!”

      一颗奇形怪状的脑袋从水里浮上来,湿漉漉的长发间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夜游神咧开嘴:“活人……好香的阳气……”

      有司彦传符,夜游神会直接拽银络下黄泉。至于他事前要怎么吓唬吓唬凡人,司彦随他高兴。

      然而镜中少年望着被鬼手抓住的脚踝,嘴角竟扬起了耐人寻味的一笑。

      阿原跳起来指镜子:“尊上!他根本不怕!”

      司彦目光收紧。

      只见银络一把抓住夜游神的手,低下头,轻声如呓语:“可算找到你了。”

      夜游神怔了怔,怪叫一声,另一只手快速刺出!

      银络早已摸到腰间匕首,猛地矮身避过抓来的鬼手,匕首横划——

      嗤!

      黑血喷溅在井壁上,夜游神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腐烂的指节吧嗒掉入水里,银络趁机蹬着井壁后跃,靴底却突然一滑。

      糟了。

      青苔。他忘了井壁长年浸水,早就生了滑腻的苔藓。

      夜游神的第三只手破水而出,铁钳般掐住他的喉咙。青灰色的脸贴上来,裂开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根:“活人的喉骨,嚼起来最脆!”

      银络被掐红了脸,靴跟踢打井壁,却只蹭下更多湿滑的苔藓。司彦凑得更近,指尖无意点住胸口,那是她下意识拔鳞的动作。

      夜游神一边狂笑一边拖拽银络,井底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漩涡,隐约可见无数惨白的手臂在漩涡中挥舞。

      有司彦为银络引路,夜游神本不会杀他。但他反杀在前,夜游神也不会顾及麒麟的面子了。

      “省点力气。”夜游神咯咯笑,“这么漂亮的凡人,将军一定喜欢……”

      银络低垂头颅,湿漉漉的额发遮住眼睛,像被生生掐死,一动不动。

      然而司彦看得清楚,那藏在黑发下的侧脸,一抹弧度正在牵起。
      下一瞬,银络猛地抬头,反手掷出匕首钉住井壁,单手吊着身子,另一只手摸向背后。
      铮——

      清越剑鸣震得井水沸腾。

      镜面忽然剧烈震荡,一柄出鞘的长剑划伤了司彦的视线,她身形晃了晃,阿原赶忙扶住她:“尊上!那是——”

      剑身明如霜雪,光可鉴人。剑格处镶嵌着一枚弯月形的宝石幽,蓝如冥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沉睡。

      夜游神陡然变调:“唱月?!烬霄的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银络轻声一哼,直接借匕首之力腾空而起,朝月剑划出流利弧光。

      “等等!小的是奉麒麟神君之命——”夜游神求饶之声堪堪中断,银络一剑刺穿他的手掌,黑眸逼近,如一口吸食万物的深渊:“我杀的就是你。”话音一落,唱月流光四射,银络飞身一砍,夜游神从眉心到□□裂开一道金线,三百多道乳□□气如烟花般迸射而出。

      银络单脚落回匕首,站得极稳。他闭上眼,惬意一叹,任由那些精气钻入自己七窍。

      司彦脸上最后一抹血色消失殆尽,她紧盯镜中的人,那张英俊凌厉的面容此刻如封在冰层下的火,流转出不属于凡人的锐利。
      像是——

      “看够了吗,麒麟大人?”
      黑瞳忽然转向司彦,接着剑光一闪,镜面如烟气般溃散。

      “尊上!”阿原将连连后跌的司彦掌住。

      没有哥哥。
      没有地府索命。
      从头到尾,他的目标就是夜游神——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夜游神体内囤积的三百多道活人精气。

      “原来如此……”司彦瞳孔涣散,喃喃道:“他不是去救人,而是自救……”

      阿原心急如焚,检查她是否旧伤复发。她的尊上却又一声声低笑出来:“银络,他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他拿着战神的剑!还骗了您!您管这叫有意思!”

      司彦望向洞外翻涌的雪幕。

      唱月剑。
      冥河气。
      ……烬霄。

      三界的前尘,那位消失千年的上神,竟在一个凡人身上出现了线索。司彦胸口的这股兴奋,已经久违数百年。
      或者说,这一生一世。

      司彦浑身发热,衣袂翻飞往洞外而去:“阿原,守着麒麟洞,我去人间探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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