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之心》坦莲

1、第 1 章 灰飞烟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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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国之境，万里黄沙漫天，遮蔽天日。

　　风化的皇城墙如一具枯骨，孤零零矗立在荒漠之上。城门开启，一队运尸车缓缓碾过龟裂的官道。

　　尸车经过之处，一座座沙堡门窗紧闭，其中一户门前放着一小袋金沙。

　　运尸人捡起金沙，在掌心掂了掂分量，随即从车上扯下一根小腿丢在门边。

　　待车影远走，堡门才悄悄推开一条缝，一只手迅速将腿拉了进去。

　　“娘，这腿上的伤疤……怎么和父亲的那么像？”

　　女人压着哽咽：“怎么会？你父亲在皇城里为陛下效劳呢……吃吧，吃快一点，别让隔壁的听见，娘争不过他们……”

　　沙尘卷过，将低语声吞没。运尸队最终停在冥河岸边。

　　河流蜿蜒无尽，颜色诡异地分作两半——一半清，一半浊。浊流那头的暗林中，不止一双眼睛在闪烁。

　　“快、快点！”运尸人手忙脚乱，一具具尸体噗通入河。暗林中的身影更加躁动，又迟迟不敢出来。

　　只因这冥河中央，立着一尊战神之像。

　　神像高数十丈，玄铁铸就的身躯刻满爪痕。头部被利器斜削了一半，依然可见刚毅俊美的面容轮廓。其双手合握一柄消逝的长剑，十指深深扣入虚无的剑柄，仍在镇压蛰伏于对岸的力量。

　　“战神的剑……又不见了……”运尸人中有人喃喃。

　　仿佛被这句话壮了胆，暗林中的妖物突然暴起。一只熊妖冲到岸边，直接飞跃到半空——

　　“快跑啊！”运尸人丢下木车，四散奔逃。

　　嗡！

　　眼看就要越过河心，可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还是将它狠狠弹了回去。

　　神像独眼亮起红色锋芒，如浪潮荡开，将岸边所有妖怪逼回暗中。熊妖化回虚弱人形，在同伴搀扶下靠到一颗树干下。

　　“好险！幸好他的剑丢了，否则你必死无疑！”

　　“……他已经越来越弱了，下回你我合力共进，定能——”话未说完，一声轻得无声的血雾炸开，同伴眼睁睁愣住，姿势仍维持着托其肩膀的动作，但手中已空无一物。

　　血雾仿佛还残留着妖元意志，痴留痴枉着，飘到上空久久不肯消散。天之上是什么？是天界。而天界与人界之间，也有一道分界线。

　　千里之外的白国，雪掩千山，群山如浪。
　　一道细细的人影正在雪白的崖璧上攀爬，像一颗落在棋盘上的尘埃。忽然，万石如冰雹，从山体各处脱落，千军万马般砸下来。

　　“啊！”

　　这是离天界最近的地方，也是人间最荒凉的神弃之地。阿原漠然地听着响动平息，转身回到洞府。

　　“尊上，又死了一个人。”

　　冰洞深处，一头巨兽恹恹趴伏在幽蓝琉璃台中，皮肤上的金芒黯淡而斑驳。那是司彦所剩不多的鳞片了，比鳞片多的，是尚未愈合的伤口。

　　“吵死了，那些山石精。”阿原跪上琉璃台，将手中的草浆仔细涂抹在她斑驳的伤口上：“听它们说，这次登山的是个凡人男子，约莫五十岁，登了有三十日了，刚刚才死。”她忽然气恼，“这些凡人为何总不死心？您这三百年来，谁真正有去有回了？扒您鳞片还不够，非要您挖出心来吗！”

　　麒麟动了动枯瘦的尾巴，发出一声叹息。阿原抬起头，望向洞顶悬滴的冰刺，一根根冰刺微微摇晃，碰出清脆声响。
　　阿原继续上药，语气放轻：“好了，您别愁那些凡人的事了，还疼吗？”

　　她又忘了，麒麟身的司彦是无法说话的。阿原也叹息，将最后一点汁液淋在那块伤痕累累的麒麟脊上：“就算换身在即，您也不可怠慢自己这副身子。今晚要不去十八洞休息吧？又多一个山石精，夜里不知多热闹。”

　　司彦唯一的热闹只有阿原，尽管大多数时候阿原是安静的。像一片无声的雪，独自打理着这座冰冷的洞府。

　　阿原不是普通侍女。
　　她是两百年前司彦在山脚发现的一朵梨花，浸泡在一汪金色泪泉中。司彦的手指轻轻一触，她化作人形，开口大喊：“麒麟神君！我终于等到您了！”

　　三界之中唯有司彦一只麒麟，可司彦并不记得她。而阿原除了知道自己在等麒麟，也没有其他记忆。

　　麒麟三百年换一次身，前尘记忆也将同旧身一起灰飞烟灭。那些老麒麟——或者也是司彦的从前——摸索出了法子，在这傲然孤寂的山巅上无事可做时便于冰壁上刻字，记下自己的回忆。

　　今夜，司彦在轮回洞刻下了第三万七千两百九十七字，也只有独独一字：疼。

　　她本想刻：甚疼、极疼，但好久没写字，她有些忘了那些字的写法。麒麟是这样的，越接近三百年换身大限，记忆便越渺茫。

　　比如司彦仍旧想不起那五个字的来历：
　　御祁爱梨若。

　　这行字不像出自她的爪尖，因为她刻字从来很轻。但它却很重，尤其那个“爱”字。
　　爱是什么？司彦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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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关于麒麟的传说诞生了。轮回洞中，司彦的生生世世都知道自己有一颗被三界觊觎的心。拿到那颗心，便可一登仙籍，法力无边，长生不老。诸如此类，不过尔尔。

　　凡人仰望那座神迹山脉，谓之麒麟雪山，而天界自有命名——无赦渊。

　　无赦渊十八口洞窟，阿原今日是在轮回洞找到的司彦。

　　冰晶折出一地细碎的光，照得那只庞然神兽如一座晶莹的坟茔。

　　“尊上，这一行字变浅了。”阿原低声说话时，司彦掀开了麒麟眼皮。

　　她轻轻一瞥，倒是昨晚没复习到的。
　　【昆仑历七百年，赠鳞于渔女阿湘，换其父病身痊愈。】

　　不知是几辈子前的事了。
　　阿原又看到了那五个字，又喃喃自语：“御祁和梨若到底是谁啊？”

　　司彦晃起尾巴。
　　“但这两人之中，总有一人是尊上你吧？”
　　尾巴悬在半空，幽幽停滞。

　　阿原笑起来：“好了好了，我知道您记不得。要挪到首府去吗？能吹到点儿凡间的风。”阿原抹了抹脸上的尘土，“尊上您都不知道，树老的脾气越来越大了，现在不给精血他也不给仙草，还是我——”

　　阿原的声音戛然而止，洞顶的冰刺同时震颤，司彦的麒麟眼眯出幽蓝的光，又骤然收紧。
　　“尊上……？”
　　一道白雾腾起时，阿原猛地闭上眼。再睁开，她的面前有了一具凛凛人身。

　　司彦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别出来。”
　　阿原急喊：“尊上，你伤痛未愈，化人形——”
　　“留在这里。”

　　司彦走出洞口，苍白平静的脸面向无垠的天地。那一丝异样的气息非人非妖，而是……神。

　　一道金光破开风雪，人影身披霞色羽衣，足不沾尘，落地时连雪都未曾惊动。
　　“神女。”司彦抬起头，轻轻勾唇。

　　须弥山神女，元始天尊座下神使，也是唯一会踏足无赦渊的神祇。她监守麒麟换身，赐每一只麒麟姓名，沿用三百年。

　　神女垂眸，望着眼下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无悲无喜道：“司彦，你又私自下山了。”

　　司彦还是笑：“我怎么不记得了？”

　　神女袖袍轻挥，一道金光自司彦眉心掠过，瞬息间映出她近百年来化形游历人间的画面——她于山脚的村落给病童鳞片，于荒原上为饿殍降雪化泉，甚至……在某个雨夜，她偷偷潜入人间皇宫，将一片金鳞塞进了一个垂死少年的手心。

　　“你可知这些鳞片意味着什么？”神女收袖，目光无波，“麒麟换身，需以鳞为引。若鳞片不足，换身之时——”

　　“血肉剥离，痛不欲生，甚至精魄溃散，麒麟一族就此绝灭。”司彦打断，清湛的瞳眸无一丝惧意，“这话你已说了几千年，不觉得烦？”

　　神女静默片刻，忽然问：“司彦，你当真不怕？”
　　司彦头仰得更高：“怕什么？”

　　神女坚守麒麟生生世世，但元始天尊大去时亦点其眉心。她与麒麟相关的记忆，在麒麟换身时也将荡然无存。
　　司彦倒真有几分好奇——她会说出什么让自己害怕的事情来？

　　“麒麟，你可曾想过，为何天尊当年要留你一脉？”神女的衣袂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因为有些东西——”
　　话音未落，雪山一震。

　　司彦猛地退后一步，秀丽眉峰微微蹙起。神女面色骤变，倏然化作金光消散，只余一缕传音入耳：
　　“烛魈封印已不堪一击！麒麟，别再重蹈覆辙！”

　　冰面疾速裂开细纹，阿原赶出来，司彦抬手五指一合，洞窟被一面坚不可摧的冰封上。
　　阿原狂拍冰门：“尊上！你不可耗尽法力！你会——”
　　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吧，这无穷无尽的孤寂，她早就厌烦了。

　　冰晶簌簌剥落，很快，整个无赦渊发出沉闷的轰鸣。无数山石精的口号整齐而凄厉——
　　“麒麟——你的心保不住了！”

　　烛魈。
　　那个被她封印在寂灭深海之下的恶蛟，妖气一旦泄出，整个人间将生灵涂炭。

　　阿原破不了冰门，跪坐于地，眼睁睁看见司彦猛地抬手，五指狠狠刺入自己的心口。
　　“尊上！”

　　剧痛如烈火焚身，司彦额面绷出青筋，动作不停，指尖勾住数百枚金鳞，猛地向外扯开——
　　嗤！
　　鲜血溅射雪地，瞬间凝成赤红的冰晶。鳞甲在司彦掌心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雪山之巅铺开巨大的结界。金色的光幕如天穹倒扣，将翻涌的黑色妖气死死压回地底。

　　良久，天地的震颤渐渐平息。

　　司彦单膝跪地，呕出一大口血。
　　“尊上！不要丢下阿原！！”
　　不会的，咱们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司彦想说，也想回头。可一道金色纹路正从心口碎裂至全身，这是维持不住人形的征兆。

　　她倒下来，血从口角溢出，于冰面上缓缓洇开。一株株血晶中，司彦看到了自己逐渐兽化的爪尖，和一张属于人的脸——
　　十六岁的少女容貌，如此娇小昳丽，又如此苍白决绝。
　　天界曾有人传，人身麒麟乃天地绝色，尤其那双眼，黑如曜石，又明若皎月。可只有司彦知道，她的眼睛里沉淀着多少东西。

　　冰门消失，阿原连滚带爬地扑来，眼泪砸在司彦逐渐覆盖鳞片的脸上：“您明明可以不管的……烛魈破封，若您实在抵挡不住，天庭自会出手……”

　　“那些神仙，从不会管。”司彦抬了抬手，又无力垂下，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中，她又听见了元始天尊的声音，那是麒麟抹不掉的记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将麒麟带回天界时说的话——

　　“尔虽为凶兽，但根性未泯。本座赐你仙缘，望你洗心革面。”

　　多可笑啊。
　　他们一边说着“赐你仙缘”，一边让麒麟伏在凌霄殿外三日三夜，任众仙指指点点；他们一边夸赞麒麟镇守人间的功绩，一边在蟠桃宴上窃窃私语：“不过是个戴罪立功的畜生”。

　　天尊，天尊。她的师，她的父，为何为何，只让她记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