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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天边刚 ...

  •   天边刚透出薄薄一层微光,厂区的预热机器准时响起低低的轰鸣,宋明朗醒得很轻。

      他多年作息一成不变,从来不需要闹钟,厂区清晨固定的机器震动声、轻微的响动,就是他最准时的生物钟。
      他从来不会睡懒觉,也不会拖沓赖床,睁开眼脑子瞬间清醒,简单定神之后,便开始准备新一天的工作,整个人的状态始终安稳、规律、有条不紊。

      他快速穿上自己常年穿的工装,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朴素整洁,只是袖口、掌心位置常年沾着淡机油印,怎么洗都洗不彻底,那是他日复一日踏实干活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屋外公用水井边,弯腰接了一盆冰凉的井水,抬手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冲散夜里残留的困意。他做事向来干脆利落,洗漱从不磨蹭,擦干净脸之后,随手拿起床头提前备好的两个白面馒头,塞进工具包侧兜,拎起沉甸甸装满维修工具的布包,稳步走向厂区维修车间。

      清晨的厂区还没有彻底热闹起来,大多数工友都还在路上赶路,或是刚刚起床收拾,整片厂区安静平和。只有老周一如既往来得最早,每天坚持提前到岗,检查设备、整理零件,从来不偷懒松懈。

      老周看见宋明朗走进车间,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下,简单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整整一整个上午,他全程埋头专注维修,拆检故障农机机身、更换老化磨损的曲轴、校正偏移松动的传动链条、挨个给机械轴承加注润滑黄油。

      车间中途统一十分钟休息,所有工友都放下手里的工具,扎堆聚在车间门口空地放松闲谈。大刘天生爱热闹,嘴巴一刻闲不住,东拉西扯聊着镇上的街坊琐事、邻里闲话,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就聊到了老街开理发店的春姐。
      大刘总跟大家打趣,说春姐是整条老街最厉害的人,嘴巴最毒。周围工友纷纷附和打趣,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宋明朗站在人群最外围,不往前凑,也不主动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大家说笑。

      别人放松闲聊的时候,他手上依旧没有闲着,拿着干净抹布细细擦拭闲置的小工具,把零散掉落的螺丝、垫片一个个归置收纳整齐。

      正午时分,食堂工作人员推着餐车送来了午饭,菜式简单朴素,清炒青菜搭配土豆炖粉条,主食是糙米饭。所有人围坐在长条木桌旁快速吃饭,小孙坐在宋明朗身边,一边扒饭一边随口跟他商量,下午自己要开厂里的维修货车进城采购紧缺的农机配件,问他要不要顺路跟着一起去老街转转。

      宋明朗瞬间想起前一天路过老街理发店的画面,春姐店门口摆着两大桶沉甸甸的储水桶,搬起来格外费力。

      众人快速吃完午饭,简单休整片刻,两人坐上厂里的旧维修货车,驱车前往县城老街。车子稳稳停在理发店门口时,春姐正专心给店内客人修剪头发,嘴上习惯性数落客人乱动、坐姿不端正,影响自己技术。
      她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宋明朗,立刻习惯性开口调侃。

      宋明朗早已习惯她的性子,冲她赖皮的笑了笑,单手稳稳拎起一只沉重的储水桶,来回两趟,把两大桶饮用水全部稳稳搬进店内角落摆放整齐,动作稳、力气足,利落又踏实。

      “等会姐给你剪个头。”
      “好。”
      趁着店内客人低头整理碎发、没有注意这边的空档,她飞快抓了一小袋自己家院子亲手晾晒的干红枣,悄悄塞进宋明朗的工装外套口袋里。

      宋明朗指尖触到口袋里干爽的红枣,低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他心里清清楚楚,赵春芳从来都是嘴硬心软,难听的话全摆在明面上,温柔和善的善意全都藏在暗处,默默待人,他一直默默记着这份难得的暖意。

      等小孙跑完采购配件的流程,两人没有在老街多做停留,立刻驱车返程,稳稳回到农机厂。

      傍晚到了车间收工时间,所有工友陆续停下手里的工作,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放松休息。大刘兴致极好,主动喊上老周、小孙一众工友,约好晚上一起去村口小卖部打牌闲聊,特意走到宋明朗身边喊他一起凑热闹。

      宋明朗轻轻摇头婉拒。

      他认真收拾好自己所有工具,归置整齐工位零件,确认一切规整妥当之后,独自缓步走回后院宿舍。

      傍晚天气闷热无风,狭小的宿舍里格外憋闷,没有风扇降温,空气凝滞燥热,待久了浑身发黏。他晚饭吃得简单潦草,啃两个凉馒头,就着一小碟咸菜随便应付。吃完晚饭,他没有任何消遣娱乐,只是搬来一张老旧木凳坐在窗边,点亮桌上一盏老旧煤油灯。

      他从床底木箱里翻出自己珍藏许久的一本理论书,书本被他反复翻看无数次,书页边角彻底卷起磨损,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亲手记下的笔记。

      夜色慢慢彻底沉下来,外面街上行人散尽、人声消无,整片职工宿舍区彻底归于平静,只剩下草丛里细碎微弱的虫鸣断断续续飘进屋里。所有人都早早休息入睡,整片后院漆黑安静,唯独宋明朗这间小屋的窗口,始终亮着一点微弱昏黄的灯火。

      他毫无睡意,满心都是琢磨不完的维修知识,就着摇曳的煤油灯光,一页一页仔细细读书本内容,时不时拿起铅笔,标注下新知识、新发现。后背被闷热空气蒸得满是汗水,他浑然不在意,全程专注沉静,不受外界半点干扰,就这样安安静静读书、记笔记,一路读到后半夜,时间悄无声息推进到凌晨。

      就在深夜最沉寂的时刻,大地毫无任何预兆,骤然开始剧烈晃动。

      震动来得猝不及防、猛烈急促,屋内木桌剧烈颠簸摇晃,桌上的煤油灯瞬间倾倒,火苗彻底熄灭,原本摊开在桌面的书本也顺势滑落,重重掉落在水泥地面上。

      宋明朗常年心思灵敏、反应极快,一瞬间就精准意识到是地震来袭,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慌乱停顿,起身就朝着门外全力狂奔逃生。

      整栋平房墙体剧烈震颤,房梁传出刺耳紧绷的脆响,院里堆放的钢管、废旧零件、建材废料成片轰然倾倒,屋顶尘土簌簌坠落,四周处处都是崩塌的前兆,危险瞬间笼罩整片厂区。

      他刚刚全力冲出宿舍房门,耳边立刻传来隔壁平房尖锐绝望的女人哭喊声。一名年轻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在剧烈晃动里慌不择路往外逃窜,慌乱之中脚下踩到散落的碎石,身子一滑,狠狠摔倒在宿舍过道正中央。

      而妇人母子头顶上方,一块巨大的预制板早已松动脱钩,悬空悬在半空,随着地震的晃动缓缓下坠,下一秒就会直直砸落,精准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宋明朗根本来不及思考自身安危,完全凭着本能冲上前。他大步跨到母子身边,一只手死死拽住妇人的胳膊,另一只手牢牢护住受惊啼哭的孩童,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人狠狠推到厂区开阔平整、绝对安全的水泥空地上。

      脚下大地震颤不休,摇晃越来越凶狠,远处连片民居、楼房接连传出轰然坍塌的巨响,碎石漫天飞溅、尘土滚滚翻涌,全城百姓的尖叫哭喊、建筑崩裂、重物坠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地之间只剩灾难的轰鸣。

      他完全顾不上持续不断的剧烈地震,顾不上四周不断坠落的碎石建材,忽略自己随时会被砸伤掩埋的危险,听不进远处路人拼命焦急的呼喊劝阻,毅然转身,逆着所有人疯狂逃命的人流,笔直朝着地沟入口快速冲去,只想赶在彻底坍塌之前,把人救出来,至少把孩子救出来。

      可他刚刚冲进低矮的地沟通道入口,头顶悬空悬挂的巨型预制板骤然彻底脱落,轰然一声重重砸落,严严实实封死整条地沟通道。厚重的建材层层堆叠压实,瞬间将冲进去救人救物的宋明朗,死死压在了废墟最底层。

      大地剧烈震颤持续良久,整片农机厂区域彻底崩塌沦陷,沦为一片狼藉废墟,地沟位置被完全封死,深埋地底的通道里,再也传不出半点动静与声响。

      地震过后,整整五天时间,整片灾区始终浸泡在伤痛、慌乱与不间断的搜救之中。

      梁东平整整五天五夜连轴奔波,两头不停操劳。

      白天天不亮就守在农机厂废墟搜救现场,一刻不停徒手刨挖碎石、撬动厚重水泥板块、清理崩塌建材,手掌皮肤反复磨破、渗血、结痂、再磨破,日复一日早已痛到麻木,依旧不肯停歇。
      夜里立刻赶回临时战地医院,寸步不离守在截肢术后的赵春芳身边,照料她换药、输液、休养,五天下来几乎没有完整合眼休息过一次,身心早已严重透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希望微乎其微。
      短短数日之间,厂区朝夕相处的熟人接连遭遇不幸,爱说爱笑的大刘葬身余震落石,正直仗义的老周为救人牺牲,沉稳细心的小孙重伤昏迷不醒,往日热闹鲜活的厂区小队,被一场天灾拆得七零八落,人人心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悲凉。

      身边所有人都一遍遍劝说梁东平放弃搜寻,接受残酷现实,可他心底始终压着一丝不肯彻底放下的渺茫期盼,日复一日坚持搜寻地沟每一寸缝隙、每一处角落,不肯放过半点希望。

      直到地震第五天的下午,多名搜救队员合力撬动、挪开地沟最底层最后一块巨型厚重预制板,终于在层层废墟最深处,找到了被重重掩埋的宋明朗。

      人早已彻底失去生命体征,长期重压、深埋缺氧之下,模样惨烈不堪,一眼望去满目苍凉,让人不忍细看。搜救队员第一时间找来帆布轻轻遮盖遗体,封锁现场区域,迅速联系镇上宋家幸存的远房亲戚前来认领。

      宋家亲戚匆匆赶到搜救现场,认真核对身份信息,走完所有登记、认领流程,沉默肃穆地带走遗体,着手处理后续后事。

      彼时梁东平正独自坐在病房外的水泥台阶上短暂歇脚,连日不休的劳累、身心的重度透支,让他整个人憔悴疲惫到了极点,眼底布满厚重的红血丝,浑身满是压抑的疲惫。

      刘国胜走到他身旁,告诉了他所有。

      听完所有话,梁东平安静沉默了很久,足足好几秒没有任何动作,没有痛哭、没有失态、没有崩溃,没有任何激烈外露的情绪。
      他心底整整悬了五天五夜的最后一丝微弱期盼,至此彻底落空、彻底落地。

      他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挖掘废墟留下的新旧伤口相互牵扯,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心底翻涌的沉重、遗憾、惋惜全部死死压在胸腔深处,不露分毫,外人根本看不出半点波澜。

      刘国胜看着他沉默隐忍的模样,轻声开口劝说,让他抽空过去一趟,和宋家亲戚见一面,送宋明朗最后一程,也算不留遗憾。

      梁东平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赵春芳右腿高位截肢,术后身体极度虚弱,身心都受着巨大创伤,情绪本就脆弱敏感,时时刻刻都需要有人贴身照料、安抚、看护,身边片刻离不了人。他走不开,也不能走。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向外宣泄半分悲伤,默默压下心底所有沉郁与酸涩,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干净满身的尘土与灰屑,抬手掀开厚重的帆布帘,重新走进满是消毒水气味、充斥着伤员痛哼与压抑哭声的闷热病房里,继续安静守在赵春芳的病床边,默默承担起眼下所有的责任。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轰然碾碎了所有人平淡安稳的日常,离散、别离、伤痛、遗憾铺满整片受灾的土地。

      地球不在乎人类,不在乎这片土地,也不在乎宋明朗,春姐的那只猫更不在乎了,也行被压死了,也许跑走了,谁也不知道。

      逝去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活着的人背负着无尽的想念和悲痛,但总有人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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