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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正午院 ...

  •   正午院里老式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突然切断,紧急灾情播报一字一句砸下来,全队所有人瞬间僵住,周遭嘈杂议论声戛然而止。
      梁东平站在人群外侧,浑身猛地一冷,方才强撑整夜的镇定瞬间垮了大半。

      震中核心区的那个地方,就是他们的县城。

      凌晨强震过境时城郊就塌了大片土坯房,墙体遍地开裂,只是波及边缘就破坏成这般模样,县城里砖木厂房、土房扎堆,后果不敢细想。

      昨夜地动之后,梁东平硬熬到天亮,一遍遍自我安抚,总觉得铁皮检修棚轻便,就算晃得厉害人也能及时逃出来,心里仅剩的一点盼头,全靠这点侥幸撑着。
      官方广播明确通报东部大范围重灾、城乡房屋大面积损毁,那层薄薄的指望直接碎得一干二净。

      工友们扎堆慌乱交谈,不少人家中亲友定居东边县城,通讯全线中断,半点消息传不回来,人人面色惨白,低声叹气,整个驻地人心涣散。
      刘国胜也难受,但他还是上前开口稳住众人,叮嘱全员远离开裂危房,提防接连不断的余震,所有货运车辆全部检修待命,等候上级统一调配支援物资、组织抢险志愿队。

      刘国胜收到上级发来的支援消息义无反顾的要报名,跟随救援队伍奔赴受灾县城。

      梁东平远远看着刘国胜前去登记的背影,心里原本还残存的犹豫彻底消散。

      他也要去。

      等刘国胜安顿好驻地安全事宜,人群四散分开各自焦虑等候,梁东平攥紧工具箱底部那封迟迟没能寄出的信,快步走到刘国胜面前,嗓音干涩紧绷:“刘队,我也要报名去东边县城参与救援。”

      刘国胜抬眼,一眼看穿他心底压抑不住的焦灼,没有强硬劝阻,只客观讲明现实情况:“下午两点统一线下登记志愿者,要登记个人体力等情况,灾区损毁大量农机运输车辆,正好缺懂机械维修的人手,你技术可以。现在国道损毁严重,路面撕裂、桥梁开裂、沿途塌方随处可见,私自上路极易被困,必须跟着车队编队统一行动,我已经登记在册,到时候咱俩一路同行,路上互相搭伴。”

      梁东平应声点头,转身回去处理车队收尾工作。

      整片宿舍区墙体遍布裂缝,多处偏房院墙坍塌,他找来木杆、粗麻绳,把危房区域全部围挡隔离,防止年轻学徒不慎靠近遇险;随后逐台排查队内完好货车,检修油路、刹车、轮胎,将库房储备的铁锹、撬棍、粗麻绳、纱布、干粮、桶装水全部规整装箱,搬运至货车货厢备用。

      等待登记的两个小时格外难熬,耳边不断飘来工友们讨论灾情的细碎话语,有人担忧县城厂房厚重,坍塌后很难自行脱困,有人细数两地距离,发愁道路损毁耽误搜救时机。
      梁东平全程沉默,反复抬头望向正东惨白的天际,凌晨地底岩层摩擦的沉闷轰鸣、地面骤然颠跳、房梁扭曲断裂的刺耳声响,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越琢磨,心底的不安就越重。

      下午两点,厂区广播循环播放志愿者登记通知,号召工人自愿前往东部受灾县城开展搜救、物资转运工作。
      梁东平第一个冲到登记桌前,握笔的手控制不住轻微发抖,完整填写个人信息,特意标注熟练货车、农机维修,可独立清理坍塌厂房机械残骸,能够长时间徒手挖掘废墟,愿意长期驻留灾区,无请假返程需求。

      刘国胜紧随其后完成登记,登记人员看到他退伍履历,特意做好标记,后续会分配他负责高危建筑废墟搜救工作。

      全部志愿者在大院空地集合等候调度,从正午两点一直等到傍晚六点,烈日当头,闷热无风,空气中裹着尘土,汗水浸透所有人的衣衫,梁东平全然无感,只是不停摩挲贴身存放的信件,心里一刻也没法安稳。

      傍晚六点,二十余辆满载救灾物资、破拆工具的解放货车组成编队驶出城郊驻地。

      当年没有高速通行,往返县城仅依靠乡间柏油国道,震后道路损毁程度远超想象,路面遍布宽窄不一的地缝,多处路基塌陷,两侧山坡滑落碎石封堵半幅路面,沿线桥梁桥墩大面积开裂,车队无法全速行驶,只能走走停停。
      遇到塌方路段,全体志愿者下车合力搬运落石清出通行通道,遇上受损桥梁,便绕行颠簸狭窄的乡间土路。

      按照当地路况测算,城郊到东部县城直线距离一百四十多公里,正常路况三小时就能抵达,受震后道路损毁阻碍,车队一路耗费四个小时,夜里十点才驶入县城外围村镇。

      刚踩下货车踏板,扑面而来的惨烈景象压得梁东平脚步一滞,险些站不稳。
      县城外围村镇几乎完全损毁,沿街两层砖木民居尽数塌成半人高的砖瓦土堆,扭曲的钢筋、断裂木梁、散落的桌椅、孩童破旧布鞋混杂在泥土之中,绵延数里看不到一间完好房屋。
      宽阔柏油路被大地撕裂出纵横交错的深沟,最宽处能容纳成年人整只手掌,路面拱起、塌陷交错排布,歪斜断裂的电线杆横倒在废墟之上,变压器炸裂残留的焦糊气味混着盛夏闷热弥漫在空气里。

      供水、供电、通讯全部中断,县城郊外开阔空地临时搭建几十顶单薄帆布救护帐篷,大批受伤百姓横躺简易木板、被褥之上,骨折、头部砸伤、肢体挤压受伤的伤者此起彼伏发出痛苦呻吟。

      年迈老人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孩童瘫坐在瓦砾堆旁,哭声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医护人员人手严重不足,仅靠手电筒微光连夜处理伤口,纱布、消炎药品储备紧缺,重伤人员只能简单包扎止血,等候转运车辆送往远处市区医院。

      梁东平从前只听老一辈闲聊天灾旧事,从未亲眼见过这般破败凄惨的场面,心口持续发闷,压抑的崩溃感层层堆积。
      震后搜救存活规律,震发半小时内挖出被困人员存活率极高,十二个小时之内仍有可观生还几率,一旦超过十五小时,生还概率会大幅下跌。
      想到宋明朗被困在县城农机修配厂废墟之下,他攥紧手中铁锹,脚步不停朝着县城中心工业区快步赶去。

      刘国胜熟稔抢险分工,迅速安排队伍各司其职:年轻体力充足的工人清理浅层废墟搜寻被困群众;掌握机械维修技能的人员随时待命,抢修落石砸坏、半路抛锚的救灾运输车辆;他亲自带着梁东平与另外三名工友,直奔县城国营农机修配厂,也就是宋明朗工作的地方。

      脚下路面深浅地裂随处可见,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袭来一次轻微余震,头顶松动砖瓦、断裂预制板不停簌簌掉落,众人只能弯腰低头,用撬棍顶住悬空危梁,一寸一寸清理挡路碎砖。梁东平不肯停下动作,直接徒手刨开砖瓦碎土,指尖很快被碎石磨破,鲜血混合泥土结成血痂,钻心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

      沿途废墟之下时不时传来微弱呼救声,每挖出一名尚存气息的被困百姓,梁东平心里会短暂松一口气,可下一刻挖到遇难者遗体时,窒息般的沉重立刻席卷全身。
      废墟里散落着残破衣物、摔碎的搪瓷缸、孩童玩具,部分遗体被厚重预制板挤压变形,盛夏高温之下,淡淡的异味慢慢散开,不少年轻志愿者蹲在路边干呕,却没人停下手上的搜救工作。

      梁东平一边配合众人清理废墟,一边不停扫视四周,只要看见铁皮板材、农机轴承、维修工作台残骸,就会不顾一切冲过去刨开土层砖瓦,一次次满怀希望上前,又一次次落空。

      刘国胜察觉到他精神快要撑不住,好几次伸手拉住贸然冲向悬空危楼的梁东平,低声提醒他搜救必须有序细致,贸然突进极易引发二次坍塌,白白搭上性命。可梁东平根本听不进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找到人确认平安。

      连夜不间断的搜救,从夜里十点一直熬到次日清晨五点,整整七个小时,合力救出四名被困群众,挖出十余具遇难者遗体。
      天边慢慢透出灰白晨光时,斜前方坍塌大半的后勤配房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微弱的女声呼救,那处位置正是修配厂后厨,梁东平猛地挣脱刘国胜的手,第一个冲了过去。

      几人合力用撬棍撬开断裂房梁,逐层清理上方压覆的土墙碎块,晨光穿过漫天尘土落下来,春姐的身形慢慢显露出来。
      她被厚重土坯房梁死死压住右腿,浑身覆盖厚厚尘土,脸颊、胳膊布满深浅擦伤,意识尚且清醒,只是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砖木平房坍塌、无法第一时间自救的被困人员,大多会在震后十二至二十小时被外部救援队发掘,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主震爆发,此刻挖出春姐,刚好过去十三个小时。

      梁东平冲到坑边,声音控制不住发颤,眼泪直接砸落在脚下碎砖上:“春姐!看见宋明朗了吗?”

      春姐虚弱地大口喘气,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混着脸上尘土顺着脸颊滑落,气息微弱,但还是摇了摇头。

      梁东平浑身力气瞬间抽空,手里铁锹哐当砸在瓦砾堆上,整个人直直坐在锋利碎砖之上,掌心伤口被砖石摩擦渗出血迹,他却半点察觉不到疼痛。

      没有消息到底是不是好消息。

      视线越过层层残垣断壁,整片农机修配厂彻底坍塌,露天检修棚的铁皮全部扭曲堆叠,厚重水泥板严严实实盖在地沟区域,缝隙狭窄,看不见半点人影。刘国胜蹲在他身侧,哪怕见过多次抢险事故,此刻眼底也压着浓重沉重,伸手轻拍他后背:“先把春姐抬去前面救护帐篷处理伤口,我们马上集合所有搜救人员,集中开挖地沟区域,只要废墟里还有空隙,就不能放弃。”

      “还有人…还有人在里面…”春姐说。

      “我们在救…”

      梁东平撑着冰冷碎砖勉强站起身,指尖死死攥紧怀里皱巴巴、被冷汗浸透的信件,望着死寂一片的厂房废墟。
      耳边整片灾区全是连绵不断的哭嚎,闷热大风裹挟尘土、淡淡的异味扑面而来,心口的刺痛,比凌晨房屋崩塌、大地摇晃时还要强烈数倍。

      他跟着队伍抬着春姐往救护帐篷挪动,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不稳,道路两侧无边废墟不断向后倒退,路边不少遗体只用薄被褥简单遮盖,幸存者麻木捡拾废墟里还能食用的干粮,整片区域没有半点人声欢笑,只剩无尽压抑与悲伤。

      刘国胜走在一旁,一路低声跟他讲搜救注意事项,尽量分散他紧绷的情绪,告知等安置好伤员,立刻协调队伍里仅有的简易起重撬杆,优先清理地沟上方的预制板,分组轮换挖掘,不中断搜救进度。

      抵达救护帐篷后,医护人员迅速把春姐抬上简易操作台,剪开沾满尘土的裤腿,露出被房梁挤压得青紫肿胀的右腿,一层层缠绕纱布包扎。春姐全程咬着牙强忍疼痛,目光不停望向修配厂的方向,眼底满是绝望。

      梁东平站在帐篷外面,抬头望向泛白的东方天际,空气依旧闷得喘不上气,没有一丝凉风。他清楚七十二小时是搜救幸存者最后的黄金时限,如今已经过去十三个小时,地沟被数吨重铁皮、水泥板掩埋,里面的人能不能撑到挖开废墟,他心里没有一点底。

      怀里信纸被手心汗水泡得发潮,那是前几日写好准备寄过去的信,原本打算跟对方聊聊车队日常琐事,如今只剩下念想。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憋着不让自己当场失声痛哭,肩膀却不受控制剧烈发抖,视线重新落回远处坍塌的修配厂,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就算徒手刨完整片废墟,也要找到人。

      刘国胜整理好撬棍、麻绳、备用纱布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壶凉白开:“稍微缓两分钟,还有十几个弟兄马上过来汇合,现在就回厂区,分班组轮流挖,不歇人、不停手,挖到天黑也要把地沟清开。”

      梁东平接过水壶,一口没动,随手塞进帆布背包,重新攥紧铁锹,跟着刘国胜转身朝着埋葬所有期盼的废墟走去。脚下碎砖摩擦发出刺耳细响,灾民哀嚎、医护叮嘱、远处铁锹刨土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中途路过一处坍塌居民院落,几名志愿者刚从楼板下挖出一名尚有微弱呼吸的小姑娘,所有人小心抬着往救护点赶,这一幕短暂抚平一点心底的绝望,可转头看见路边整齐摆放、白布遮盖的遗体,刚稳住的情绪再次崩溃。

      正午太阳慢慢升高,气温持续上涨,废墟之上尘土漫天,汗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落在泥土里转瞬蒸发。不少志愿者拿浸湿毛巾捂住口鼻抵挡刺鼻气味,梁东平全程没有遮挡,尘土糊满脸庞,双手不停刨开砖瓦,指甲反复掀起,渗血的伤口一遍遍蹭过粗糙碎石,麻木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他不敢停下,多挖一寸,就离目标近一寸。

      刘国胜合理分配人手,一部分撬动悬空预制板,一部分清理浅层碎砖,剩余人员紧贴地沟边缘小心挪开堆叠铁皮,防止金属边角划伤废墟下可能存在的被困人员。他时不时回头看向梁东平,见他透支体力、眼神偏执空洞的模样,多次劝他轮换休息,梁东平每次都摇头回绝,连片刻停顿都不肯。

      脑海里不停闪过两人相处的细碎画面:对方蹲在地沟里摆弄各类螺丝轴承,话少踏实,旁人找他修农机从来不会推脱;傍晚收工坐在厂区门口石阶吹风;上次自己去县城探望,对方还攒了半袋自家种的枣塞给自己。这些零碎片段支撑着他不停挥动铁锹,哪怕浑身脱力,也不肯后退半步。

      余震每隔一段时间准时来袭,头顶悬空铁皮、断梁随之摇晃,碎石不停掉落,刘国胜每次都会第一时间把梁东平拉到安全区域,等震动平息再继续挖掘。他见过太多余震引发二次坍塌掩埋搜救人员的案例,再三提醒不能莽撞,可梁东平心里那根弦早已崩到极限,满心只有找人一件事,自身安危全然抛在脑后。

      天光从灰白转为刺眼亮白,烈日炙烤整片废墟,持续挖掘四个小时后,地沟上方大半铁皮被挪开,厚重水泥预制板依旧牢牢压在底层,缝隙狭小,看不到任何活人的痕迹。

      梁东平跪在地沟边缘,双手伸进狭窄缝隙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冷锈蚀的农机零件,心脏骤然一缩,积攒十几个小时的情绪彻底爆发,眼泪汹涌淌落,他趴在碎砖废墟上,压抑的呜咽混着远处灾民哭声,消散在闷热死寂的空气里。

      刘国胜安静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多说宽慰的话,只是攥紧铁锹,目光沉沉望向被重物封堵的地沟深处。
      此刻任何劝说都毫无用处,唯有不停挖掘,才能抓住仅剩的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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