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1、重生，从婴儿开始 初升高也是

　　人死后是如何？
　　她现在可以作出解答了。
　　没看见什么阴曹地府、牛头马面，还能思考，自然也没有意识湮灭了。看来此前所熟知的科学、宗教、哲学的观点都不能准确解释人死后的状态。
　　不过，确实有“轮回转世”这一遭。谢清徽现如今就转世成不知哪个朝代的婴儿。
　　她环顾四周，茅舍低矮，土墙剥落，屋中萧然，风日都遮蔽不住。
　　照常理，她应该投胎到几百年后，享受未来科技发展成果，怎么反而还返回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了。医疗水平低下，出行奔波辛苦，生活环境恶劣......这世界一入夜就跟蒙上了黑布罩，一丝光都漏不出来。
　　怪渗人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止不住地抽泣起来。
　　“女郎，又哭了。”身形魁梧中年大汉快步走近，神色颇有些拘谨无措，但手上却是熟练地将她抱起，轻轻拍抚后背。
　　他身后紧跟进来一妇人，有些慌乱将娃娃从男人手中接过，翻开襁褓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不是拉撒所致，才用袖口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女郎爱哭，大概，大概是饿了，给她喂些奶吧。”
　　谢清徽吞咽着勺子递送来的微腥的奶，默默思索着。
　　这两个对外宣称是自己阿父阿母的人，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出生时满目火光，烟炎涨天，一群训练有素的持刀凶徒见人就砍杀，惨叫声此起彼伏。接手她的人不断变化，无一例外做出保护的姿态。
　　这些人说的话她听不懂，与现代语言倒是一脉相承，只是语气、声调都很陌生，好似是某种方言。
　　可神情她能看懂，急迫、惊惧、担忧......眼前的情形也能看懂，烈焰冲天，暗夜被烧成了赤红，梁柱坍塌，兵刃入体，血漫青砖，尸体横陈，皮肉溃烂焦黑，眼前一片尸山火海，残肢碎布落了满地。
　　某些时刻她以为自己是下了地狱。
　　一人将她紧抱在胸前，二三十人在前方开路，手起刀落间，几个头颅滚从空中落下，滚进墙角的阴影之中。
　　保护她的人在变，几经辗转，跋山涉水，最终确定为眼前的这两个人。装扮也在变，由短打劲装换成了粗麻短襦、灰巾帽，裹着她的锦被也变为了粗土布。
　　经历了头几天日夜不间断地逃亡，趴过水草丛，待过旧桥洞，如今才算是找到了一户人家借住下来，有了喘息的机会。
　　清徽深深叹了口气，她今后就这样了吗？身上带着颗身世炸弹，想要保全性命，大概是要一辈子隐姓埋名、低调行事的。
　　上辈子作为从小被鸡的娃，在备战初升高的关键时期，由于长达一个月每天十四小时的高强度学习，十分不幸地猝死了。这事要是上了新闻，她就要刷新猝死的最低年龄了。
　　爸爸妈妈只会比她更难过，不仅要面对独女去世的沉痛现实，怕是还要被当作鸡娃太过的反面例子。
　　心中悔痛交织，眼泪又啪哒啪哒地掉了下来。
　　重活一世，她本打算躺平逍遥，再也不做被优绩主义和社会评价绑架的小孩了。可现在看，这个愿望大概是行不通的。她如今又不生在富贵安逸之家，身处规矩森严、阶级分明的封建时代，哪有躺平的资格。要是生在太平盛世还好，生在乱世，求生就是唯一的追求了。
　　再者，情形也不同了，她如今的身体相较之前明显要更加聪明强壮。
　　刚出生的婴儿最是脆弱，可她这具身体经历了高温、烟熏、落水、颠簸、饥饿、疲劳、排泄不及时......竟然还生龙活虎、没出现半点病症，这些天对着发腥的奶、粗粮糊糊也是食欲大开、胃口极好，比她之前五天跑一次医院、肾虚脾胃弱的身体强上太多。
　　只是，确实更容易流泪一些。不知道是婴儿的泪腺过于发达，还是她总想起上辈子的事，止不住地伤心。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数不清哭过多少回了。
　　这个朝代的语言与现代有较大出入，对她来说，和学一门外语差不多。可她竟然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就大致听懂了这些话，大脑也在飞快地适应这种语言，这样的机敏善记、一点即通是她从前不曾感受过的。
　　虽然外部条件一落千丈，可她的个人素质有了很大的提升，就更不能认命了。
　　正当清徽筹划着如何能在古代立足时，她的监护人又变了。
　　面前的叔叔面白无须，清秀异常，细长的眉眼下可见淡淡乌青，萦绕着化不去的忧思。见到她时，布满薄茧的手微颤，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酸涩疼惜。他俯身抱娃的动作轻柔稳妥，宽大的袖摆将她罩了个严实，又仔仔细细地翻覆看了好几遍，见无大碍，面上的忧愁才散去不少。
　　只是，在他转身对二人毫不留情的训斥中，她才得知自己如今的形象是“脏如炭、瘦如猴”，脸上“泪痕斑驳、新红旧褐交错”。
　　谢清徽颇为赞同，这俩人能打会藏，可照顾小孩的经验实在欠缺，什么冷的硬的都敢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嘴里送，直板一样的睡姿、绑成粽子的襁褓、一天一换的尿布、不懂婴儿心的粗人......最要命的是，这个时代的大黑蚊子实在是不容小觑，神出鬼没，极其阴毒，在她身上留下了好些个硬币大小的包，抓挠不了，痒的她哇哇直哭。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更别提让她从船上掉进水里，生死存亡关头，她那一双腿都要拍出火星子了。
　　不过，她的苦日子应该是要到此为止了。
　　这回来接她的十几人，皆着细绢软布，举止进退有度。最最要紧的，是对她事事上心，悉心照料。
　　由于家中变故，于是在一处客舍中为她补上洗三之礼。
　　择晴暖密室，桃艾兰根煮水，避风三日，名为洗三。
　　内室门窗紧闭，炭火融融，屏风合围。因为是补办，还得祝祷：“途次补浴，神明不责”。铜盆盛香草水、猪胆汁，持铜匜舀水淋身，据说猪胆浴儿，终生少疥癣疮毒。浴毕立刻抱出，大绢擦身，小绢拭眉眼口鼻，艾绒温敷肚脐，膏脂涂于脖颈、腋下、腿弯褶皱处。穿的是全套新制绣金软罗襦肚，细白软绢袜，戴圆顶虎头小帽，腰间佩锦缎香囊驱。青葱点额，祝“聪慧安康”，鸡蛋滚身，意为“胎毒散尽”。
　　这些人里有专门的乳母、医婆，看护她睡卧、洗浴的保母，听候差遣、打下手的侍儿......日子别提有多舒心了。
　　食具是漆器玉盏，吃的是米糕酪浆、梨桃果泥、清汤甜羹，入口也都是护喉温水。衣物每日浆洗熏香，寝卧小榻铺上厚锦褥、软垫，安帐幔，遮挡风和蚊虫。
　　她们称呼那位面冷肤白的叔叔为穆管事，看见她如今的模样，穆管事沉如古井的眼里才漾出几分笑意，在她耳旁念叨着：“怨仆来迟，让女君受了许多辛苦。女君承天之佑，得脱阽危......待回到主君身侧......往后定平安无虞，万事称心。”
　　清徽此时的语言储备能听懂的不多，但也能猜出大致是一些吉祥话。
　　这些话透出些有效讯息，她家中的灾祸应当是避过去了，起码是安全无虞，才敢放心接她回去。生计应该也有了着落，或许还有些身份，才能作出这样的承诺。
　　她们现在已经抵达了嘉南郡禹县，在当地萧氏望族的一处庄园借住。
　　在这落脚既是出于交际的考量，借机与有些姻亲关系的萧氏联络感情，再就是这处庄园有专门为婴孩打造的暖阁，景色怡然，正适合她居住。又靠近河川，她们再过几日就要启程，走水路前往她现在的阿父所任职的曲梁县。
　　她阿父即将赴任曲梁县县长一职。
　　清徽的脑子又转了起来。
　　有官职在身，食禄阶级，就已经强过别人太多。现实不是戏剧创作，哪可能随随便便就是皇子公主。
　　不过县长这个官职也得视情况而定。根据她所学的历史知识，县令的权力和地方权力挂钩，有的朝代地方权力大，地方官掌握军政法大权。也有的朝代为将地方实权收归中央，另派京官管理地方，多层上级压制，县长就成了个末流小官，地位低不说，考核还极其严苛，稍有不足就降职罢官。
　　就算是个实权县令，官宦生涯都能因人的经营、能力而天差地别。有些能在县中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有些不仅压不住人，还要受制于当地豪强大族，万一要是卷入什么政斗中去，甚至还可能牵连满门，总之，不是从此就一劳永逸、高枕无忧了，她如今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对她如何，都还是未知数呢。
　　如今的情形已经比预想的好太多，她原本都做好寄人篱下甚至做孤儿的打算了。
　　现在至少不用从家徒四壁开始奋斗，古代平民，尤其是平民女子，上升途径实在太窄。要是执政者不仁，还要遭受严酷的剥削和压迫，生存是可以预见的艰难。她虽然有上辈子的记忆，可如今时代不同，文化风俗都发生了改变，从前学的那些知识技能用上多少还不知道。通过升学考，她也不过是个高中生，经济和生活全都依赖父母，论生存能力未必比得过这里八九岁的孩童。
　　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与家人朋友永远分离，她当然也会难受，也会害怕，只是这些天巨大的生存压力让她无暇顾及，担心给人添麻烦，担心引来追兵，哭都不敢大声。
　　此时稍微松懈，积攒的情绪就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方才还安静躺于眠榻的小女婴忽地蹙起眉头，三月桃似的脸蛋憋得通红，小嘴轻轻翕动，哼唧个不停，双腿不间断地踹蹬裹于身上的锦被。眼中泛出水光，似有啼哭之色。
　　守坐在身旁软垫的瑶珍赶忙到榻前查看。
　　小女郎是个极其让人省心的孩子，除了时不时流泪，吃得也多，平时甚少闹人。肚饿、三急都有一套指示，叫人很容易便明白她的需求。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倒是头一回见。
　　伸手探了探婴孩的体温，有些烫，她摊开裹得严实的锦被，只用一件薄褓被遮住肚子，取过一旁的软巾，蘸水打湿，轻轻按拭脸上的细碎汗珠。又将紧攥住的手掌揉开，轻轻擦拭。
　　将软乎乎的身子抱入怀中，轻拍后背，柔声哄道：“女郎莫要难受，奴陪着您，哼调子给您听。”
　　婴孩的身体没有发育完全，清徽尚且不能完全控制身体的自然反应。这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她方才还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瑶珍将她移入椭圆木摇篮中，缓慢推动，摇足轻晃，帐角的银铃脆响。
　　抑制不住的睡意涌了上来，清徽嘤咛了几声，迷迷糊糊地想：人类幼崽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了，如果不能受到别人的保护照料，几乎是无法生存的。所以，不去忧心以后的事，起码在她有自理能力之前，先做个无忧无虑、平安长大的婴孩吧。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是我结合最近看历史书感受所写，预感会写得比较艰难，但是会坚持写，算是巩固读书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