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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手术比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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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比预想的要复杂。
但叶迟不知道,她只是安静地躺着。
有时候她能感觉到光,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那些片段像被剪碎的胶片,随机地、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构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有人在喊她。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好几层厚厚的玻璃,又像从水底向上听到的岸上的人声,变形了,扭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叶……迟……”
听不清是谁。
她费力地在黑暗中辨认那个声音的方向,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漂过的浮木。但那根浮木太远了,远到她的手指只够到了水流搅动的尾波,然后它就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不过也没关系了。她想听见的那个声音,永远不会喊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早就沉在水底的石头,她一直知道它在那里,只是从前水面还有光,波光粼粼地晃着,让人暂时忘了它的存在。现在水干了,石头露出来了,结结实实的,棱角分明的,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从咖啡店那个下午之后,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没有再听过那个声音。温静秋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个曾经在高中教室里坐在她左边的人,那个在校门口问她“你是不是其实不讨厌我”的人,那个在语音里笑了五十九秒的人——她的声音是什么调子的?是偏高还是偏低?笑起来的时候尾音会上扬还是下沉?
叶迟记不清了。
一语成谶。
她不知道手术室的灯是什么时候灭的。不知道走廊里那些压低的声音在说什么。不知道那个哭泣的小男孩后来有没有平安地从麻醉中醒来,有没有在恢复室里第一眼就看到妈妈的脸。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图先是起伏,然后变缓,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慢慢地、慢慢地放慢了速度,弯道越来越多,水流越来越细,最后汇入了某一片看不见的大海。那一声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滴声响起的时候,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
无影灯关掉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器械护士在清点纱布和止血钳,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送别的仪式。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这个城市有无数盏灯在亮着,写字楼里加班的格子间,居民楼里等人回家的阳台,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炽灯管。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一家医院、某一间手术室里,有一盏灯灭了。
叶迟不在了。
这个事实太轻了,轻到不像一个事实。它像一片羽毛落在深秋的湖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惊起,就沉了下去。它不适合被写进任何一段故事里,因为它来得太突然、太不讲道理、太像一个拙劣的玩笑。可是故事不讲道理,命运更不讲道理。
恍惚间,好像又有人在喊她。不是那个从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音,而是一个更近的、更清晰的、几乎是贴着耳朵响起来的声音。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所有声音都退去了。小男孩的哭声,护士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声,手术器械的碰撞声,走廊里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滚轮声——所有属于人间的声响,都像退潮一样,从她的耳边撤走了,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只剩下安静。
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安静。
而她就在这片安静里,沉沉地,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