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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叶迟是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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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迟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对面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病房里的老太太已经起床了,正在老伴的搀扶下慢慢地沿着走廊散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帘子那边有人在轻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语调,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红色的小圆圈,像一场无声的、不期而至的雨,落在她原本以为早已干涸的土地上。
微信图标右上角挂着“99+”的数字。她点开一看,消息列表比昨晚热闹了许多。同事群里有人在讨论她那条朋友圈,问东问西的,她快速地划了过去。大学同学零星地发来几句问候,她都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点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对话框——胡曼的头像旁边,还挂着昨晚那条消息:“你在哪个医院?”下面又多了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只有一句话:“看到回我。”
叶迟的手指顿了顿,点了进去。
聊天界面里,胡曼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排列着,从昨晚的“你什么情况???”到凌晨的“看到回我”,中间还夹着一条:“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叶迟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打字回了一句:“没事,就是做个小手术。”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过来一句:“哪个医院?能去看你吗?”
“不用了,我过几天就出院了。万一要是没活成,你帮我理理我的书,捐了或者开个书店,别让它们落灰了”
看着叶迟还有心思开玩笑,胡曼没再坚持,只是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窗台上,配文是“行吧你说了算”。叶迟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退出了对话框。
她继续往下划。
手指在某个地方停住了。
温静秋。
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她的访客记录里,没有消息,没有评论,只有一个赞。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标点的大拇指图标,安安静静地点在那条“丑了”的朋友圈下面。没有配文,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用一个感叹号来增加任何一点分量。
就是一个赞。
叶迟盯着那个赞,像是盯着一行她读不懂的文字。她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把它点亮,再看一遍。
那个赞还在那里。灰蓝色的图标,和朋友圈里所有的赞长得一模一样。不比其他人的大,不比其他人的亮,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来表明它的来源有多么不同。但叶迟的眼睛像是被那个图标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开。
她试图像分析其他消息一样去分析这个赞。什么意思?是随手划到的?是犹豫了很久才点的?是“我看到了”的意思?是“你还好吗”的意思?是“两年来我一直在”的意思?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赞,和任何人的赞都没有任何区别?
她想起了高二那年秋天的傍晚,校门口的银杏树下,温静秋问她“你是不是其实不讨厌我”。那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捧着一个易碎的东西,怕掉,又怕对方不接。
叶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裂缝。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那些裂纹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每一条分叉都通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个赞意味着什么。她唯一确定的是,她盯着它看的这几十秒里,心跳快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推进手术室的人该有的样子。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叶迟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手术服。那是一件淡蓝色的、宽大的衣服,布料很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她坐在床边,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小腿前后晃了晃,又停下了。
“叶迟,准备好了吗?”护士的声音轻快而职业,像是在问一个要去赶公交车的人。
叶迟点了一下头。
她从昨晚就开始禁食禁水,到现在已经有十几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胃里空空的,那种空不是饥饿,更像是一种从内部塌陷下去的感觉,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回声都变得空旷了。她的嘴唇有些干,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一点昨天残留的牙膏的味道。
在此之前,她的状态一直是紧绷的。
但现在,在这根弦被拧到最紧的时候,那个拧弦的手突然松开了。
禁食禁水的指令已经执行完毕,所有检查都已经做完,同意书已经签好,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躺到那张床上,被推走,然后交给别人。不再需要她做什么了,不再需要她做任何决定了。
这种突然的、被动的放松,比任何紧绷都更让人疲惫。她觉得很累。一种从里到外的、无处可逃的累。
走廊里传来滚轮的声音。护士推着一张移动床过来了,金属的床栏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床单是医院统一的淡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瘦而扁平,像一本被压了很久的书。
“来,躺上来吧。”护士拍了拍那张床。
叶迟从床边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她走到移动床旁边,坐上去,然后慢慢地躺了下来。枕头的触感和病房里那个一样,陌生的、没有体温的软,像某种不会安慰人的安慰。她躺在那里,视线正对着走廊的天花板,那上面没有裂缝,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日光灯管,冷白色的光连成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护士给她盖上了一层薄被,又把床栏拉起来扣好。金属的卡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音节。
“别紧张,”护士推着床往前走,声音从她头顶的方向传下来,“睡一觉就好了。”
叶迟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从视野上方掠过,像是在过一条由光组成的隧道,隧道的尽头在哪里,她不知道。
移动床从病房所在的八楼推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她和护士两个人,以及那张床。电梯厢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叶迟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淡蓝色手术服的、瘦削的、光头的人,躺在那里,像一件被包装好等待运送的货物。那个画面有一种荒谬的平静,像一部默片里没有台词的镜头。
手术室所在的楼层比住院部安静得多。
移动床被推出电梯的时候,叶迟感到空气变了。这里没有走廊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没有老太太和老伴的闲聊声,没有护士站电话铃的声响。这里的一切声音都被削减到了最低限度——脚步是轻的,说话声是压低的,推车的滚轮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在地板上滚动时几乎没有声响。
安静得吓人。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空旷的、大自然里的静谧,而是一种人造的、被精心控制过的沉默。它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属于日常生活的嘈杂都隔绝在外面,只留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无菌的宁静。在这片宁静里,你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听到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叶迟的移动床被推进走廊尽头的一个等候区,靠墙停着。护士说了一句“等一下,手术室在准备”,然后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叶迟一个人躺在那里,对着白色的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还是天花板,灯管还是灯管。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滚轮声。又一张移动床被推过来了。叶迟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到那张床被推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停在了等候区的另一侧。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看不太清脸,只看到一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埋着留置针,白色的胶布在灯光下反着光。
叶迟收回了视线。
等候区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几乎让人耳鸣。她躺在那张狭窄的床上,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床栏,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因为害怕,至少她不认为自己在害怕。只是一种本能——当一个人躺在即将被推进手术室的床上时,总得抓住点什么。
叶迟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在手术前的最后一小段时间里稍微放松一下。但她的身体比她更诚实——肩膀是绷着的,下颌是咬紧的,胃是缩着的,连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着,像是做好了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防御姿态。
然后,安静被打破了。
小男孩哭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小男孩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断断续续,尖锐的童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大概是被护士扎了针,或者被推进这里的氛围吓到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孩子不懂得掩饰,不懂得把恐惧折叠整齐,他只会用一种最简单也最原始的方式把它喊出来——哭。
叶迟皱了一下眉。
那个哭声像一根尖锐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的太阳穴上。她知道这很不讲道理——那只是一个害怕的孩子,一个在手术室门口感到恐惧的、还没有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孩子。她不应该对一个孩子感到烦躁,不应该对一个六岁的、正在经历她人生中第一次大冒险的小男孩有这样的情绪。
但她就是烦了。
不是烦那个孩子,是烦这整个世界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添乱。是烦她已经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看诊、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剃光头、一个人躺在移动床上被推过一个又一个走廊——而她连安静地、不受打扰地面对这一切的权利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那样哭过。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那样哭。
小男孩的哭声还在继续,时高时低,像一列永远不会到站的火车,轰隆隆地从她的大脑上碾过去。叶迟攥着床栏的手收得更紧了,指节从泛白变成了青白色,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来。
她闭上眼,想把自己从这片嘈杂中抽离出去。但那个哭声无孔不入,从她的耳膜钻进去,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像一条滚烫的细线烧过她的每一寸意识。
一个护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细而锋利,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白色的光。她的声音隔着哭声传过来,不大,但清晰:“叶迟,现在开始给你注射麻药,会有一点疼,不用紧张。”
叶迟把手臂伸了过去。
麻药的针尖刺进皮肤,凉意沿着血管缓慢地上行,像一条冰冷的小蛇。那种凉意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前臂,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