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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墙灯影 那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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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未晞第二天是被鸟叫吵醒的。窗台上那只灰雀又来了,歪着脑袋看她,尾巴翘得老高。她睁开眼跟它对视了一会儿,那鸟扑棱一下飞了,窗台上留了一片灰绒毛,她伸手捏起来看了看又吹掉了。
草席硌了一晚上,肩膀和腰都酸。她坐起来按了按后脖子,屋里的霉味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些。门口漏进来一条光,灰尘在那道光里飘,颗粒分明,浮浮沉沉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隔壁茶馆已经开门了,铁壶搁在炉子上冒着白汽。台阶上放着只碗,碗里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了张纸条。她推门出去拿进来,粥是温的,米粒都煮化了。纸条上写:井水烧开了就能喝。
她把粥喝完,去后院井边舀了瓢水漱口。水还真是甜的,不比天上的差,喝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井沿的石头上蹲着那只灰雀,看见她来了又飞了。言未晞抬头看了看,那鸟飞到了茶馆屋顶上,蹲在檐角不动了。她心想这鸟到底是谁养的,怎么老往她这儿跑。
回铺子里开始收拾。她从柜子底下摸出来一块抹布,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捏着鼻子拿井边搓了好几遍,搓出来的水黑乎乎的换了几盆才勉强透亮。然后她开始擦供桌,香灰结了厚厚一层,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供桌总算露出木头的颜色。她又擦了柜台和窗台,把地上扫了扫灰。
擦到一半殷如晦站门口了。他端着杯茶靠着门框,看着她来回跑。
"你这擦法擦到明天也擦不完。"他说。
言未晞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你说怎么擦?"
之前在天上她哪受过这种苦,能做成这样很棒了好吧。
殷如晦没说话,转身回了茶馆。过了会儿拿了个东西出来递给她,一块旧布,棉的,比她的抹布软和多了,也大两圈。言未晞接过来摸了摸,洗得很干净,边角都磨毛了。
"用这个。"他说。
"谢了。"言未晞把旧抹布扔了,换了他给的这块继续擦。
殷如晦没走,就在门口站着看她。看了一会儿说:"你不像开铺子的。"
"那像什么?"言未晞抬头看向他。
"像来串门的。坐一会儿就走那种。"
言未晞擦柜面的手没停,"那你可看走眼了。"
"那你打算怎么开。"
"来一个人,算一个人啊"
"怎么算?"
"他跟我说怎么回事,我听了,告诉他该怎么办。就这么简单,就像现在的你和我一样。"
"那你这不叫算姻缘,"殷如晦喝了口茶,目光还一直盯着她,"你这叫听人唠嗑。"
言未晞停了手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什么都不懂。
"唠嗑也得有人来唠。"
殷如晦没接话,端着茶回隔壁去了。他走之后言未晞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块布,确实好用多了。她把窗台也擦了,把墙上的灰掸了掸,把那几根断香收起来扔了。铺子里亮堂了不少,光从门口照进来,能看清墙上那幅月老像了,老头手里的红线弯弯曲曲的,从这头牵到那头。
她找到半截红烛插在烛台上点着试了试,火苗颤巍巍的,但照得月老的下巴亮了一小块。
下午的时候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女的,头发梳得光光的,进来的时候左看右看,像在确认什么。
言未晞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客人了,还想着会不会付不起三个月后的房租。
"你这儿是算姻缘的?"
"是。"
"准不准。"那个女人貌似不太信。
言未晞朝房顶上看了看,只有旧的发黑的木头,看不到白云,她又低头平视面前的人想了想:"你先说你问什么。"
那女的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腕上一串细细的银镯子碰得叮当响。"我跟男朋友谈了五年了,他家里不同意,嫌我工作不好。你说我俩能不能成。"
言未晞看了她一眼,了然。她手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戴过戒指的,刚摘了没多久。
"他家里不同意的原因只有工作?"
那女的怔了一下,把镯子往下捋了捋。"还有别的。嫌我老家是农村的。"
"你男朋友什么态度。"
"他听他爸妈的。"
言未晞没接话,这种她见得多了,在以前这种小事不可能由她来,可以前是以前。她把供桌上那半截红烛往旁边移了移,坐直了说:"这事不在你工作好不好,也不在你老家在哪儿。在于你们两个人里头,有一个人先松了手。那个人不是你。"
话说的很委婉,就和算命先生似的。
那女的没说话。坐了一会儿,低头抠指甲,抠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那她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问多少钱,言未晞看着她失落的模样只能说不用了。那女的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言未晞把桌上擦了擦,其实没什么灰了。
殷如晦站门口了,什么时候来的她没注意。
"一分钱没挣着。"他说。
"头一天不着急。"
言未晞把抹布搁在柜台上。她其实知道不收钱是不对的,她现在连最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了,更何况还回那九霄之上呢,她也知道这样的话可能要在这破烂的小屋待很久很久,可偏偏她看见那女的出门时的背影,那句话她只能塞进肚子里当饭填。
"你这月租一成的收入到现在还是零。你莫不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行善的吧?"
把言未晞问住了,因为她还真是,只不过不是行善。
言未晞看了他一眼,只回答了前面的:"头三个月不是免租吗。"
她心想这人该不会要反悔吧,然后再加上饭钱和修补费,自己一个只有一成仙力的小神仙哪能逃得过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殷如晦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回茶馆了。
还好,还好。
他走了之后言未晞把擦桌的布抖了抖,叠好了放在柜台上。
没多会儿又来了一个人,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短褂,手上还沾着白面,应该是做面食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脚在门槛上跨进来又退出去,来来回回两三趟。
言未晞看着他:"进来说话。"
那男的才跨进来,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跟我媳妇……"他说了半句又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言未晞等他,也没想着催。情这种东西嘛,总是难说的很。
"我跟我媳妇吵架了,她回娘家一个月了。"他咽了口唾沫,"我去接了两趟她都不肯回来,说我心里没她。我也不知道怎么才算心里有她,我每天起早贪黑做豆腐,挣的钱全交给她,这还叫心里没她吗。"
言未晞听完想了想:"你跟她吵架那天,说什么了。"
"她就说我从来不管孩子的学业,我那天累了一天我就回了一句你管就行反正你也闲。"
"这话说的。"言未晞听到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小家小户因为这些事吵架的遍地可见,在天上简直不足挂齿。
"我知道这话不对。"那男的搓了搓手,"但我累啊,我每天三点起床磨豆子啊。"
"你跟她说过你累吗。"
那男的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闭上,想了一会儿,声音小了:"没说过。"
"那你回去跟她说。说你三点起磨豆子,说你肩膀疼,说你每天挣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她。说完再问她,她回不回来。"
那男的坐着想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粘了灰,他拍了拍。"就……就这些?"
"就这些。"
他站在那又犹豫了一会儿,像还有什么要说的,最后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零钱搁在桌上了。言未晞说不用,他说不行你是做生意的,把零钱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出去了。言未晞看着桌上那把毛票,数了数,七块三。
她把这七块三放进了抽屉里。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个女的,水红衫子,头发用银簪子挽着,圆脸,笑着进来的。
"哟,真开张了?"声音又亮又脆,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
她端着一只砂锅,锅盖缝里冒热气,鸡汤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把砂锅搁在供桌上,也不嫌供桌不吉利,拉了把椅子就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铺子。
"我姓阿喜,隔壁卖胭脂的。"她笑眯眯地说,"昨天殷账房跟我说的,说来了个新掌柜,瘦瘦的,看着跟没吃饭似的。我就炖了只鸡。"
言未晞愣了一下。纸条上说的那个"隔壁胭脂铺老板娘"。
"太麻烦你了。"言未晞已经被殷如晦的莫名其妙已经搞得找不着北了,现在又是一个人情人,也不是不好的事,只是多不好意思啊,自己平白受人家恩。难道……人间的人都这么人情爱说莫名其妙的话吗?言未晞也在心里试图慢慢说服自己。
"不麻烦。"阿喜摆摆手,站起来揭了锅盖,鸡汤的香气更浓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早上买的土鸡,炖了一下午。你尝尝咸淡。"
她从柜台上拿了只碗,舀了一碗递过来。言未晞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很鲜,肉炖得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
"好吃。"她说,天上可没这样的俗物,她是真觉得好吃,只是在天上呐,神仙们都辟谷,她觉得应该随波逐流,毕竟自己怎么也算个小神仙,也要有点样子,可真的很好喝啊,她在天上没吃过什么所以想不到其他词来说。
阿喜在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她喝,笑盈盈的。"你叫啥?"
"言未晞。"这会她的语气是被鸡汤温热了的。
"言未晞,"阿喜念了一遍,"好听。比殷账房那名字好记。他那个名儿,我喊了三回才记住。"
"他搬来多久了?"
阿喜想了想:"我搬来的时候他就在了,得有好几年了吧,反正比我早。人也怪,不怎么跟人来往,你问他十句他回你三句就不错了。不过人不坏,前年我家豆豆发高烧,半夜敲他门借药,二话没说就给了。"
"豆豆是你女儿?"
"嗯,五岁。"阿喜提到女儿眼睛亮了一下,"今天在她姥姥家,明天带过来给你看看,可讨人喜欢了,见了谁都笑。"
阿喜又坐了一会儿,跟她说巷子里的事。卖豆腐的老陈每天天不亮就出摊,巷口那棵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的,拐角的老太太养了六只猫,每天早上在门口排成一排晒太阳。她说话快,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也不管言未晞听不听得过来。
"卖豆腐的老陈,就今天下午来的那个?"
"对,你见过了?"
"他跟他媳妇吵架来着,过来问了问。"
阿喜眼睛一亮:"他来了?哎呦他可算来了,他媳妇走一个月了我劝了他三回他都不肯来找人算算。他那人就那样,闷葫芦,什么话都憋肚子里。"
言未晞又喝了一口汤:"他下午来过了。"
阿喜拍了拍手:"那我明天就跟他媳妇说去,说老陈终于开窍了。"
又聊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阿喜站起来说该回去做饭了。走的时候把砂锅留给她了,"明天早上我来拿锅",然后风风火火地走了,水红衫子在门口一闪就没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言未晞把剩下的汤盛出来搁在碗柜里,洗了砂锅扣在窗台上。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光线灰扑扑的,隔壁茶馆的灯亮起来了,照在台阶前头一小块地上。
她站在门口看那道光。殷如晦从茶馆里走出来,手里端了碗什么东西,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喝汤了?"
"喝了。"
"那就行。"他把碗端过来给她看了看,半碗剥好的核桃仁,一颗是一颗。"阿喜下午拿来的让我给你,怕你光喝汤不饱。我吃了半碗,给你留了半碗。"
言未晞接过来。核桃仁饱满,剥得很完整,一个是一个。
"谢谢。"
她其实很想问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但又显得自己很自恋,说不定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呢,这可比姻缘难想多了,等她回去一定要多接触点新鲜东西。
"她明天还要给你带腌萝卜。"
"她怎么这么热心?"
明的不好说,只能这样问显得很正常。
殷如晦想了想:"她对谁都这样,看不得人饿着。"
哦,原来是这样,那他呢?
"那你呢。"言未晞直接问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殷如晦看着她:"我什么。"
"你也看不得人饿着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看不得人饿着,但我不给人炖鸡汤。我最多端碗粥搁门口。"
言未晞笑了一下。笑完觉得笑得有点明显,又把嘴角抿回去了,还有点怕露馅那碗遮了遮。
可她手里不是粥,是剥好的核桃啊。
殷如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茶馆了。他走进去的时候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门板上,晃了一下就收了。
言未晞端着核桃仁站在门口,窗台上那只灰雀蹲着看她。她看着那鸟说:"你到底是不是他养的。"
雀鸟没理她,理了理翅膀上的毛。
"没礼貌。信不信我饿了就给你烧了吃"她说。
雀鸟扑棱飞了,落到茶馆屋顶上蹲着,然后歪了歪头,好像对她说的不屑一顾。言未晞看着它蹲在檐角上,跟屋顶的瓦融在一块了。
罢了罢了,自己可是个小神仙干嘛和一只鸟计较。
她转身回铺子里,把门关上。核桃仁放在供桌上,她吃了一颗,有点涩,嚼一嚼又有一点回甜。她又吃了一颗。
人间好吃的可真多啊,天上肯定更多,那为什么那些大神仙还要辟谷?言未晞没想明白,从来没人告诉她过,可能这就是他们是大神仙的原因吧。那这样她也不是很愿意做大神仙了,她还想吃。
草席还是硌人。她躺下来翻了个身,面对墙。隔壁翻书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沙沙的。她等着,过了会儿又响了一下。又等了一会儿,再响一下。
她闭上眼睛,那声音轻轻的,这回不像笑声,跟怕吵着谁似的。
这天晚上她睡得比昨天好一点。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鸡汤喝得暖和。她翻过身面朝外的时候窗纸上还映着隔壁的光,薄薄的一层透过来。
她看着那层光,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那只鸟大概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