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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缕旧线 衣裳穿反了 ...

  •   凌霄殿地砖渗着冷,算不上刺骨,跪得久了膝盖先木,寒气慢慢往骨缝钻。

      言未晞跪了大半个时辰了。是她估摸着快半个时辰了,右腿底下那块砖微微凸起,硌得人难受。她好几次想悄悄换个重心,终究没敢。殿内静得吓人,衣料擦动一点声响,都能绕着梁柱来回荡。

      帘子后面坐着天帝。鲛绡帘垂在前方,雾似的遮了天帝轮廓,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停歇。

      言未晞盯着自己膝前的地面。砖缝里躺着一根银丝,大约是哪位仙官的法袍脱了线,落在这里。她盯着那根银丝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这根线掉在这里多久了,怎么没人捡。

      "言未晞。"

      大殿里响起声音。不高,但整个凌霄殿的墙壁把这两个字来回托了托,稳稳当当送到她耳朵里。

      "三千年前司命司那桩私改命格的案子,"天帝顿了顿,翻了一页纸,"你做的。"

      言未晞闭了一下眼。她叫这个名字三千年了,今天听来格外远。

      "是。"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陛下,我认。"

      帘子后面沉默了几息。然后翻过一张纸,沙沙的。

      "理由。"

      言未晞想了想。她准备了很多种说法,比如那女子前世救过三百条人命,比如那将军战死的时候未婚妻在城墙上站了七天七夜。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没有理由。就是觉得不该那样。"

      殿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她没敢回头看是谁。

      帘子后面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那位至高者轻轻叹了一声。

      判决很快。贬下凡间,收九成仙力,姻缘铺一间,因果修复之前不得归位。宣读判决的是监察官沈青梧,他的声音言未晞听了三千年,从同僚变成上司,每一句话好像都挑不出毛病。

      众人散去。言未晞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酸得她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她低头看了那块砖一眼,砖缝里的银丝还在,她弯腰捡起来,细细一截,绕在指尖打了个圈,揣进袖中。

      沈青梧从她身边经过,步子没停,声音压得很低:"有人举报你。你自己想。"

      言未晞没答话。她盯着他后脑勺那根红木簪,三千年了,这人连簪子都没换过。

      天梯合上那会儿言未晞回头看了一眼,风很大,灌进袖子里凉飕飕的。言未晞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凝了一小团光,薄得跟灯油快烧干了似的,颤了两下就灭了。九成仙力收得干脆,剩这一成,也就够点个灯。

      行吧,九成就九成。

      她把这个念头揣好,然后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泥泞的巷子里。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石板缝里填的泥土被前几日的雨泡得稀烂。她一踩下去泥水溅上来,落在裙摆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低头看着那个圆点,忽然觉得这大约是这辈子穿过的最干净的一天了,往后大概只会越来越脏。

      她的铺子在巷子最深处。她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

      巷底悬着块木牌,风一吹吱呀乱响,写着一线牵,右边缺了一横,远远瞧着像一线牛。

      她随意扫了两眼,没再多看。

      她决定什么话都不说。先把衣袍正一正,领口被下凡的气流冲歪了。她伸手去整领子,指尖摸到绣花——月老府的标志,粉线绣的桃花,一朵挨着一朵。她刚把领口翻正,忽然听见左边有人说话。

      "衣裳穿反了。"

      声音不高,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落回去。

      言未晞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转过头。

      左边是间茶馆,门面不大,但门板是新上的漆,深褐色的,泛着点油亮。门框上钉了块匾,"半日闲"三个字,字写得清瘦,竖画拖得老长。门口石阶上搁了只陶炉,炉上坐着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门框边靠着个年轻男人,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一截手腕,上头一圈旧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他端着一只粗瓷杯,杯沿缺了个口子,里面的茶汤是褐色的,热气往上飘。

      他看了言未晞一眼,又看了看她领口,嘴角没动,但眉眼弯了弯。

      言未晞低头。衣服领口外翻着,里衬朝外,银线绣了一排字——"月老府第0387号工位"。那排字明晃晃对着他。

      她伸手把领口翻正了。

      "多谢。"

      "不客气。"他喝了口茶,杯子缺口的那个位置正好对在嘴边,喝得挺自然。喝完把杯子搁在炉子边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又靠回门框上了。"新来的掌柜?"

      "对。"言未晞拍了两下裙摆上的泥,没拍掉,反而晕开了一片。她也懒得再拍了。"你隔壁的?"

      "殷如晦。"他下巴朝她铺子那边抬了抬,"账房。这铺子空了三年,总算有人接了。"

      言未晞正要随口客套一句"以后多照应",殷如晦忽然从门框上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他在她面前站定了,比她高半个头,低着头看她。这个距离她能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苦味,像什么药材熬久了渗进衣服里的那种。

      "掌柜的,"他声音低了点,"你身上有股味道。"

      言未晞敢没动。

      自己明明才来不久,虽然裙摆上沾了点泥但也不至于染了个整身的味吧。

      言未晞顶着尴尬,僵硬的开口:"什么味道?"

      话一出口,心里就在不停的祈祷千万不要是不好的味道啊。

      殷如晦偏了偏头,像在辨认什么。巷子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半边脸在暗处,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一排。他看了她几秒,眼神里那种散漫慢慢退下去了。

      "线的味道。"他说,"旧的线。"

      言未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很好,不是奇怪的味道。但这个答案可更头裂。

      她袖袋里缝着一截红线。三千年前从焚烧炉里抢出来的,两头烧焦了,中间还剩一截好的。她用仙气裹了一层又一层,缝在袖子内侧,三千年了谁都没让碰过。凡人看不见那条线,寻常仙官也看不见,那是从她自己命格里长出来的东西,跟她自己的心跳一样贴身。

      那他呢?他是怎么知道的。

      殷如晦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又散掉了,变回之前那副懒懒的样子,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他转身往茶馆走,青布衫下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里头一截灰扑扑的布料,像是裹着什么。

      "铺子里漏雨,"他头也没回,"后面梁上有洞,你上去看看。"

      言未晞站在原地,看他走回门框边,弯腰提起铁壶又倒了杯茶。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眯了眯眼,端起来喝了,然后低头去翻柜台上的账册了。

      她转过来回神,推开了姻缘铺的门。脑海里还一直回忆着刚才的画面,疑虑也和九霄的云一样,散都散不开。

      怎么一下来就碰上个莫名其妙的的人啊。

      门轴响了很久,吱呀吱呀的,应该没被人碰过。门推开之后一股霉气涌出来,混着灰和干透了的香灰味,她偏头咳了两声。

      铺子里头暗。门口的光只照亮了门口那一小块青砖地。迎面一张供桌,桌子上头三根断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又被漏进来的雨水打过,结成了灰块。供桌后面的墙上挂了张月老像,颜色褪得差不多了,老头就剩个轮廓,手里的红线糊成了一团暗红。

      言未晞抬头看了房梁。后墙靠近屋顶的地方确实有个洞,碗口大小,边缘的木头黑乎乎的,泡过水。洞正下方的青砖颜色深,中间凹了一小洼,里头汪着水。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供桌前头,把那三根断香拿起来看了看。檀香的,年头太久了,手指一捻香头就碎成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供桌角上压着一张纸。

      纸黄了,折痕的地方裂了口子。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了几行字,墨色很淡了。

      "来问姻缘。算命的跑了。问不到。等了三日。走了。"

      落款是康熙四十二年。

      言未晞把纸叠好了搁回原处。她抬起右手凝了一点仙气在指尖。她把仙气往前一推,那小东西飘出去不到三尺,打了个转儿,噗地散了。散开的地方落下来两片花瓣,蔫巴巴的桃花,指甲盖那么大,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没了。

      言未晞盯着那两片花瓣看了几眼。

      然后从供桌底下翻出来一把扫帚,毛都快掉光了,她握着扫帚开始扫地。

      突然一个前不久熟悉的声在音门外喊她。

      "掌柜的。"

      言未晞直起腰,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手心里全是灰。她走到门口,殷如晦站在茶馆台阶上,手里拿着张黄纸。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把那张纸展开了。纸很旧,但折痕整整齐齐的,被人收得仔细。上面用工楷写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青州永安巷第九号铺面一间,计前后两进,带后院井一口。房主:殷如晦。"

      言未晞盯着"殷如晦"那三个字。

      "你是房主?"

      "前任掌柜欠了我三百年的茶钱。"殷如晦把房契叠起来,慢慢放回袖子里。他放的时候袖口那截灰布又露出来了一角,言未晞这回看清楚了,是剑鞘的末端,用旧布裹着的,边角磨得发亮。"三百年利滚利,他还不上,就把铺子抵给我了。"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偏头看了看言未晞。

      "所以你住的这铺子是我的。房租按你每天挣的一成收,头三个月不收,先看看你能不能做起来。"

      言未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脑子里转了好多问题——三百年茶钱是怎么回事,这人到底活了多少岁,他怎么闻见她袖子里那根线的——但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不对劲……这铺子是天庭发的啊,凭什么要她来付租。而且她刚下凡半天,仙力就剩了一成,站在一间漏雨的破铺子门口,对面还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她不能一上来就把底全交了。

      "殷账房,"她开口,把心底的嘶吼全部压住"房契能再让我看一眼吗。"

      殷如晦把房契递过去。言未晞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纸张确实是旧的,纸的纤维都松松散散的。房契上铺面的范围画了红线,左下角按了个朱砂手印。

      她注意到那个手印不大。比了比自己拇指,差不多。

      她把房契递回去了。

      "好。月租一成,我记下了。"

      先稳住再说。

      殷如晦接过去放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后院那口井的水是甜的,能喝。"

      说完进了茶馆。言未晞听见铁壶被放回炉子上的声音,然后是他翻账册的声响,沙沙的。

      她回了铺子,把门关上。门合上之后屋里暗下来,灰尘在门口漏进来的那道光里慢慢飘。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膝盖又开始酸了,她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搁在膝盖上。

      她在想那个手印。在想他手腕上的疤。在想他说的"旧的线"。在想哪来的钱付。

      想到这些,连带着头也不禁有点发痛。

      肚子可能也痛吧,替言未晞发出叫声。

      言未晞没去管,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截红线。两头的焦痕硌手,中间那截是光滑的,贴着她的指尖微微发烫。她以为藏得够严实的。

      门口有脚步声。到了门外就停了,然后什么东西被塞进门缝里。她没动,等脚步声走远了才弯腰捡起来。

      一碗馄饨。还热着,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碗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跟茶馆匾额上那三个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看你一天没吃饭。隔壁胭脂铺老板娘让我带的。漏雨的地方我白天钉了木条,糊了油布,能撑过雨季。后院井水能喝。早点歇。"

      言未晞端着馄饨站看了看。

      纸条背面还有字,像是写的时候笔尖蹭上去的,笔画很轻,就拖了一小截。

      "你的线断了一截。我收起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

      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隔壁茶馆里翻书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沙沙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笑,但没出声。

      言未晞在供桌前坐下来,把那几根断香拨到一边去,揭开了碗盖。热气扑上来,带着骨汤和葱花的味道。。

      她拿勺子喝了一口汤。烫的,咸的,葱花嚼在嘴里脆脆的。

      她喝完了整碗馄饨。把碗洗干净搁在窗台上,然后在地上铺了草席,躺下去了。房顶那个洞被油布糊住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漏了。

      她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心里很烦,不是没由来的,今天真的莫名其妙的一天。

      算了算了,明天再想吧。

      隔壁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灯还亮着。那个人低头翻东西,翻一页,沙沙响一声。又翻一页。

      言未晞翻了个身,草席硌着肩膀,有点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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