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冬
...
-
秋天还没过完就入了冬。
高三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十一月中旬一场冷空气压下来,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蒙上一层白蒙蒙的雾。窗外的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瘦长的手。
羽常辞添了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校服外面套着那件旧羽绒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令炏瑞的装备就厚实多了,一件黑色的羽绒夹克,内衬是羊羔绒,领子立起来能遮住半张脸。他每天进教室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穿得整整齐齐的连帽卫衣,帽绳上还挂着一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银色小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你这铃铛不吵吗?”羽常辞有一次问他。
“不吵啊,多好玩,”令炏瑞拽了一下帽绳,铃铛晃了两声,“你不觉得挺有节日气氛的?”
“离圣诞节还一个月。”
“提前预热嘛。”
羽常辞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但他发现从那天开始,令炏瑞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放轻脚步,铃铛声小了许多。他没问令炏瑞为什么,大概也猜得到答案。
高三的节奏越来越紧了。月考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月两次,周考成了日常,每科老师都在强调“这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班里的气氛变得安静又紧绷,以前课间会闹成一团的后排现在也只剩翻卷子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令炏瑞的话变少了。
不是他不想说了,是羽常辞越来越忙。桌角的橘子汽水变成了保温杯装的热红茶,糖不再天天有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冒出来一颗,裹在橘色的糖纸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卷子旁边。羽常辞有时候写着写着摸到那颗糖,会停两秒,然后把糖纸拆开放进嘴里,含着糖继续写。
有一回晚自习,羽常辞做完一套理综卷子抬起头来活动脖子,余光扫见令炏瑞正在旁边干什么。他偏头一看,令炏瑞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但眼睛没在看单词,而是偏着头盯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羽常辞问。
令炏瑞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慌,慢悠悠地坐直了:“我在想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你下巴都尖了,”令炏瑞伸出手指虚空点了一下他的下巴,“脸上的肉少了一圈。”
羽常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感觉。”
“你当然没感觉,你又不管自己。”令炏瑞从桌洞里摸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来是一盒切好的水果,苹果、梨、橙子码得整整齐齐,“我妈让我带的,说多吃水果补维生素。你也吃点。”
羽常辞看了看那盒水果:“你妈给你带的。”
“我吃不完,”令炏瑞把盖子揭开推过来,“你帮我解决点。”
羽常辞看了他两秒,伸手拿了一块苹果。脆的,甜的,冰凉的。
令炏瑞满意地靠回去,自己叉了一块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每天都要吃水果,我监督你。”
“你哪来那么多时间监督我。”
“我时间多着呢,反正我也学不太进去,就盯着你。”
羽常辞没再说话,安静地把那几块水果吃完了。盒子收回去的时候,令炏瑞又往里面添了两颗橘子糖。
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的天空里筛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课间操停了,老陈站在讲台上说外面冷大家别出去瞎跑,但没人听他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冷气裹着细雪灌进来,前排几个女生伸手去接雪花,小小的六角形落在掌心瞬间化成一滴水。
令炏瑞也凑到窗边去看了几眼,回头叫羽常辞:“哥你看,下雪了。”
羽常辞从卷子里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细细的雪,安静的校园笼在一层淡白的冷光里,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你以前没见过雪吗?”他问。
“见过啊,但每年第一次下雪都要看,”令炏瑞把窗缝拉大了一些,冷气猛地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你不觉得下雪的时候全世界都变得特别安静吗?”
羽常辞想了想:“嗯。”
“就跟你的感觉似的,”令炏瑞回头看他,嘴角带着笑,“安静,但挺好的。”
羽常辞低下头继续写题,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那天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令炏瑞从后面跑上来,追平羽常辞的步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又散开。
“寒假你怎么过?”他问。
“复习。”
“就复习?不出去玩?”
“没时间。”
令炏瑞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说:“那我去你家找你吧,跟你一块儿复习。一个人学太闷了。”
羽常辞偏头看他。雪花落在令炏瑞的头发和肩膀上,绒绒的一层白,他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在冬天里烧着的小炭。
“……我家很小。”
“能坐下两个人就行。”
“没暖气。”
“我穿厚点。”
“我不一定有时间陪你说话。”
“我不说话,我就在旁边写题。”
羽常辞看了他好一会儿,雪落在两人之间,细细的,密密的。最后他把目光收回去,说了一句:“随你。”
令炏瑞笑了,虎牙在灰白的天色里亮了一下。他伸手拍掉落在羽常辞肩上的雪,动作很轻,像拍走一只蝴蝶。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被路灯拉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深色痕迹。雪还在下,把一切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冬天才刚刚开始。但他们离夏天只剩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