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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兔子苹果   夏彦卿 ...

  •   夏彦卿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只记得一个背影——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起来,走得很急,像在逃离什么。那个背影很熟悉。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谁。是妈妈。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的、妈妈离开时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忽然想起一个很久没有想过的名字。夏季灿。她的妈妈。一个不要她的女人。

      六岁那年,妈妈带她去找江淮晨。她不知道那是“找”,她以为是“回”。回一个有哥哥的地方。她不知道妈妈把她送到那里之后,就走了。不要她了。

      那天晚上,妈妈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出去了。走之前对她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她等了很久。妈妈没有回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天黑了。她不敢开灯,不知道开关在哪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缩了一下,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门开了。江淮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吃吗?”他问。她饿。她不敢说话。

      他把面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她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端起来吃了一口。咸的。很好吃。她端着碗,走到他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推开一点,看到他在看书。他抬起头,看到她。

      “干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手指攥着碗边。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床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的视线和她平齐。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别怕。我不会吃了你。”

      她看着他的脸。灯光在他身后,把脸照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冬天的河水。但河面上有光。是月光,是灯光,是某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面好吃吗?”他问。她点头。“明天给你做别的。”她又点头。

      那是她记忆里妈妈离开后她吃的第一顿饭。不是一个家的饭,是一个陌生人的饭。但那个陌生人说“明天”。明天——他在说,明天你还在。明天我还给你做饭。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妈妈不是出去办事,是走了。不要她了。把她扔给了这个她不认识的哥哥。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十四岁那年,她问江淮晨:“妈妈去哪了?”

      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回来。”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河底的暗流。

      “你恨她吗?”她问。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她把你留下了。”

      那年她十四岁,刚上初中。他把她从灰色的楼房里接出来,带到他的公寓。他刚上大学二年级,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一室一厅。他把卧室让给她,自己在客厅打地铺。

      “哥,你睡哪?”她问。

      “客厅。”

      “客厅有床吗?”

      “有。”

      没有。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坐下去会陷一个坑。她后来偷偷看过,他睡在沙发上,腿伸不直,蜷着身子。她把自己的被子抱出去,盖在他身上。他醒了,看着她。

      “你干什么?”

      “冷。”

      “你不冷。暖气开着。”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会撒谎。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拉过来,裹住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拉进怀里。“睡觉。”声音闷在她头顶。

      那是她第一次被他抱着睡。他的怀抱很硬,肋骨硌着她的背。她以为她会睡不着。但她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十四岁到十八岁,她住了四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好早餐,叫她起床。早餐每天都不一样——粥、面条、煎蛋、包子、馄饨。她问他:“你怎么会做这么多?”他说:“学的。”她问他:“跟谁学的?”他说:“菜谱。”

      她后来在他的书架上看到一本菜谱,翻得很旧了,折了很多页,每一页都有手写的批注——“夏卿不爱吃姜”“夏卿喜欢吃软的”“夏卿说咸了”。她看着那些批注,站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她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把她不爱吃什么、爱吃什么、什么咸了、什么淡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菜谱的空白处。她不知道他在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四年里,他从来不问她学校的事。但她每天回家,都能看到餐桌上有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橙子剥好皮,草莓去了蒂。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切的?”他说:“下午。”她问他:“你不用上课吗?”他说:“下了课切的。”

      她后来才知道,他下午的课三点五十结束,到家四点半,切水果五分钟,她五点十分到家。他算好了时间,让水果在她到家时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他什么都算好了。她当时不知道。她当时觉得,哥哥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她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十八岁,她考上了大学。法医学专业。她选这个专业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学法医?”他问。

      “因为想让人死了也能说话。”

      他没有反对。他送她去学校,帮她搬行李,铺床,挂蚊帐。室友们以为他是她男朋友。他说:“我是她哥。”室友们说:“哥哥好。”他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她追出来。“哥。”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背上,白衬衫被风吹起来。他没有动。

      “哥?”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进去吧。”

      他没有回头。她看着他走远,步子很快,像一个在逃跑的人。她不知道他哭了。她不知道他在银杏树下等了她四年。她不知道他每天都会来,站在远处,看着她从教学楼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回宿舍。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到换季的时候,她的衣柜里会多出新衣服。她的尺码。她喜欢的颜色。她不知道是谁买的,以为是妈妈。其实不是。

      二十一岁那年,她认识了陈昭。

      长得很斯文,说话很温柔,笑起来很好看。他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带夜宵,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讲冷笑话。她以为那是爱情。她不知道他是个杀手。她不知道他已经杀了七个人。她不知道她是他精心挑选的第八个猎物。

      但她开始做梦。梦见血。梦见手术刀。梦见一个人的喉咙被切开,血喷在她脸上。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以为是汗。其实是泪。

      “夏卿,你怎么了?”陈昭问她。

      “没怎么。”

      “你最近瘦了。”

      “胃口不好。”

      他握她的手。手心很暖,手指很长。她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另一双手。那双手更凉,骨节更分明,指甲修剪得更短。那双手会切水果,会做早餐,会帮她吹头发。那双手不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但会在下雨天站在校门口,等她出来。

      她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在银杏树下站了四年。她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在她每一个男朋友出现后,都会去调查那个人的一切。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开始想他了。想那个沉默的、冷淡的、不会说好听话的哥哥。想那杯温度刚好的水。想那些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想那个在深夜把她连人带被子拉进怀里的拥抱。

      她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哥。”

      “嗯。”

      “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还好。”

      沉默。他们之间的电话从来不会超过三分钟。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来。

      “哥。”

      “嗯。”

      “我想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周末。”

      “我去接你。”

      周末。他来了。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他从来不拿东西。他说过,拿东西会耽误拉她的手。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下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瘦了。”他说。

      “嗯。”

      “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好。”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紧,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动作。现在注意到了,记在心里了。

      后来的事,她不想回忆。她只知道,那个周末她回家了。然后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他把她关在了那间公寓里。十七楼。窗户螺丝拧死。电子锁,三道锁,指纹加密码加机械钥匙。手环,钛合金,银白色,内壁有一圈电极片。

      她恨他。她恨他把那个会切兔子苹果的哥哥,变成了一个囚禁她的狱卒。但她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变过。兔子苹果和电子手环,是同一双手。切水果和在窗台上拧螺丝,是同一个人。说“别怕”和说“你跑不掉的”,用的是同一张嘴。

      他一直是那个人。只是她以前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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