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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雨是半 ...

  •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夏彦卿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她在等一个人。她知道他会来。她算过了——月圆之夜,雨夜,她一个人加班。符合他所有的作案条件。

      他是连环杀手。专杀年轻女性,长发,圆脸,笑起来有梨涡。和她一模一样。她是第七个。她是第八个。

      她不是没想过报警。她想过了。但他有一张精神鉴定书——他不会死,不会坐牢,不会消失。他只会被关一阵子,然后出来,然后找到她。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和她交往四个月来,她听过无数次这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走到她身边,带着一杯咖啡,或者一盒夜宵,或者一句“这么晚还不回去”。今晚没有咖啡,没有夜宵,没有说话。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夏卿。”他叫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温柔,低沉,带着一点心疼的语气。像一个真正关心她的男朋友。

      “陈昭。”她叫他。还是没有回头。

      “这么晚还不回去?”

      “等你。”

      他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垂在额前。他的脸很好看,斯文,干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手。他看起来像一个研究生,一个男朋友,一个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的人。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浸透的棉布,只要捂上口鼻,十秒内就会失去意识。他靠这个杀了七个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你知道什么?”他问,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做过什么。知道你今晚会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斯文的、让她心动的笑。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那你为什么不跑?”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离操作台上的手术刀只有三厘米。她算过了——他扑过来需要0.5秒,她拿刀需要0.3秒。她比他快。她一向比他快。

      她是法医专业最好的学生。导师说她“天生该吃这碗饭”。她的手很稳,可以在显微镜下连续工作八个小时不发抖。她的逻辑很清晰,可以从一根头发丝推断出完整的案发过程。

      她早就推断出了他的身份。在他第三次说梦话的时候——“第七个了,还不够。”

      “夏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她不说话。

      “因为你不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会怕我。你不会躲我。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三步远了。

      “其他女人看到我,会紧张,会害怕,会想跑。你不会。你从来不会。”

      三步。两步。她握紧了手术刀。

      “所以你找上我,”她说,“是因为你觉得我是同类。”

      他停下来了。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

      “你是吗?”

      她没有回答。

      手术刀在她的掌心里转了半圈,刀刃朝外,刀柄抵着虎口。她感觉到金属的温度,冰凉的,和她的体温不一样。她想起一个人。那个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的人。那个在她发烧到四十度时背着她去医院、举着输液瓶到天亮的人。那个在她每一任男朋友莫名其妙消失后、面无表情地说“他们配不上你”的人。

      江淮晨。她的哥哥。

      他才是那个把她变成孤岛的人。他用“保护”的名义,把她的世界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小到只剩他一个人。她恨他。她恨他毁掉了她的每一次心动,恨他把她的世界变成一座孤岛,恨他用“保护”的名义把她关在一个只有他的笼子里。

      但此刻,她忽然感谢他。因为他的控制,他的监控,他的无处不在——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计算。学会了在一个人靠近她的时候,看清他手里有没有刀。

      陈昭动了。

      她看到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一块浸满□□的棉布。她闻到了那股刺鼻的气味。在她闻到之前,她的手已经动了。三厘米。0.3秒。手术刀从操作台上弹起来,落入她的掌心,刀刃朝外,像长在她手上一样。

      她向前迈了一步。不是后退,是向前。

      他愣住了——猎物不应该向猎人冲过来。他愣的那0.2秒,足够她做很多事。

      手术刀切开了他的脖子。

      血喷出来。不是电影里那种细细的血线,是喷涌,像破裂的水管,像决堤的河。温热黏稠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手上、白大褂上。她的眼睛没有眨。手术刀还在她手里,刀刃上挂着血珠,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倒下了。喉咙里发出像漏气一样的声音,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手指抓着地板,指甲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脖子。刀口很深,出血量很大。位置偏了——偏内一些才是颈总动脉。但出血量到这个程度,她判断——够了,活不了。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淮晨站在门口。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论文。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扭曲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她沾满血的手,然后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视野里轻轻晃动。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你终于只属于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沾满血的手,低头吻了她的指尖。嘴唇碰到她指缝间温热的血液时,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帮她清理了现场。他抹掉了所有的指纹,处理掉了沾血的衣物,把陈昭的尸体装进裹尸袋,从后门拖出去。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冷静,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犯罪现场清理专家。夏彦卿站在旁边,看着他在雨中搬运尸体,雨水冲刷掉地上的血迹,把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

      他做完这一切,走回来,牵起她的手。

      “回家。”他说。

      她跟着他走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出过那个家。电子锁,三道锁,指纹加密码加机械钥匙。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指纹权限的人。手环,钛合金,银白色,内壁有一圈电极片。他说是“实验室新到的样品”,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早餐。

      她以为那是惩罚。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惩罚,那是求救。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绝望的求救。

      一个夜晚。夏彦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玻璃是凉的,雨水从上面淌下来,像眼泪。她拿出手机,向玻璃砸了过去。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淮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睡不着?”他问。

      “睡不着。”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她身后。他比她高很多,下巴可以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陈昭。”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想他什么?”

      “想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说,“我后来查过,颈动脉被切断后,人会在15秒内失去意识,60秒内死亡。那60秒里,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

      “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数。他杀过七个人,每个人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数。”

      江淮晨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夏卿。”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杀他。”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和那天晚上一样。

      “不后悔。”她说,“但我后悔让你看见。”

      他的手指收紧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没看见,你就不会把我关起来。”

      他沉默了。然后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如果我那天没去实验室,”他说,“你会怎么做?”

      “报警。自首。坐牢。”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所以你后悔的不是杀他。你后悔的是没来得及自首。”

      “我后悔的是——”她停顿了一下,“我后悔的是,让你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人。”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一滴,两滴,三滴。

      “江淮晨。”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和我一样的人。”

      “我是。”

      “你不是。”她说,“你只是——太怕失去我了。”

      他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硬,一根一根的,扎手。

      窗外的雨小了。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脚踝上的手环在橘色的光里闪了一下,银白色的,精致的。

      像一件首饰。也像一副镣铐。

      江淮晨永远不知道,那天凌晨他没能回去处理那具尸体——因为她发起了高烧,攥着手术刀说胡话,他守了她一整夜。等他第二天赶到车库时,裹尸袋已经空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以为是被野狗拖走了。他从来不敢想另一个可能

      雨还在下。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地下室。一盏昏黄的灯。一张床,白色床单,干净得像医院。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但那张脸还是好看的。斯文,干净,和之前一样。

      他慢慢坐起来。手指摸到脖子上的那道疤——从左侧下颌角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蜈蚣,爬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摸到那道疤的时候,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温柔的、斯文的、让人心动的笑。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活着的笑。

      “夏卿。”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还活着。”他说,“我也还活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曾经握过□□棉布的手,曾经掐断过七个人呼吸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第八个。”他轻声说,“你是第八个。”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夏彦卿卧室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模一样。

      他说,“你该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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