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冥府之路——旁观者 闹钟响起时 ...
-
闹钟响起时,陆铮其实已经醒了许久。
他抬手按掉铃声,没有立刻起身,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微光,脑子里一片空茫。
片刻后,他起身、洗漱,换上前一晚提前搭好的深蓝色衬衫。这件衣服他穿了两年,领口边缘已经微微磨损,但整体依旧平整挺括。他站在镜前一颗颗扣着纽扣,扣到第三颗时,指尖骤然一顿。
昨天傍晚,殡仪馆值班室的走廊里,白静初清冷的声音还清晰回荡在耳边——明天下午两点。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语气和往日回应他的「知道了」「随便你」别无二致,平淡、利落,不带半分波澜,仿佛这场约定无关紧要,他赴约或是缺席,对她而言都毫无影响。
陆铮收回思绪,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如常先赶往刑警队。
整整一上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抬腕看表,心底莫名焦灼,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些。
下午队里无事,他提前动身出发,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抵达殡仪馆。
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混着低温冷气的特殊气味,短短几次接触,他竟已经渐渐习惯。整容室的门紧闭着,细密的门缝里,透出无影灯清冷透亮的光。
陆铮抬表核对,两点差十分。
下一秒,房门从内部被轻轻拉开。
白静初站在门口,一身干净的工作服穿戴整齐,长发挽成利落的低髻,口罩挂在颈间,尚未拉起遮住脸颊。她抬眼看向他,没有寻常的寒暄,没有一句「你来了」,只是默默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
陆铮抬步走入室内。
白静初从墙边储物柜取出一只未拆封的医用口罩,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拆开包装戴好,隔绝了室内微凉的空气。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整容室。房间比他想象中更为空旷整洁,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头顶的无影灯亮度极致,将室内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靠墙的器械柜整齐罗列着各式专业工具,弯针、直针、持针器、镊子、剪刀……冰冷的金属器械在白光下泛着细碎、规整的光泽,陌生又肃穆。
周德顺静静躺在操作台上,身躯被一层洁白的布单覆盖,只露出一张苍老平和的脸。额间一道浅浅的陈年旧疤清晰可见,头发稀疏花白,双眼安然闭合,神态静谧,仿若只是沉沉睡去。
操作台旁摆着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周德顺生前的衣物——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一件肘部磨破的毛衣,还有一条深色长裤。衣服全部被规整剪开,是法医解剖取证后的标准处理痕迹。
白静初走到操作台边,抬手拉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她从证物袋中取出两张照片,轻轻摆在操作台一角。
陆铮目光一凝,认出其中一张是他从案卷中抽出、画质模糊的侧影照,而另一张身着碎花裙的陌生女人照片,他从未给过她。
她什么时候拿到的?
「那张碎花裙的照片,是老流浪汉给我的。」陆铮率先开口,主动解释来源。
白静初指尖未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笃定:「我知道。」
摆放好照片,她抬手轻轻掀开覆盖在周德顺身上的白布单,开始遗体清洁工作。
她的动作极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规整。软布从逝者额头缓缓擦下,顺着眼窝、面颊、下颌,一寸寸抚过干瘦的肌肤,有条不紊。陆铮倚在门边,目光静静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极短的手,此刻握着柔软的清洁布,在死寂的躯体上缓慢、认真地移动。
「你每次做这些,都做得这么细致?」陆铮忽然出声打破寂静。
白静初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反问:「哪样?」
「从头到脚,一点不落。」
「嗯。」她只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解释,依旧专注着手下的动作。
陆铮没有再追问,安静注视着。直到她清洁至周德顺的右手时,动作骤然放缓。
逝者右手的无名指上,印着一圈浅淡的白色戒痕,肤色比周遭肌肤更浅一些,清晰却不刺眼。白静初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浅浅的印痕,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下清洁,神色依旧平静。
「这是第二个了。」白静初忽然轻声开口。
陆铮微微一怔:「什么第二个?」
「第二个由我经手的无名氏遗体。」她将用过的软布放入水槽拧干,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平铺直叙,仿佛只是在归档一份普通工作记录,「上一个是去年冬天,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冻死在南站附近。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无所有。」
她说得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可话音落下后,她却下意识抬眼,深深看了一眼身下的周德顺,才转身取来防腐器械。
「最后也什么都没查到,没人认领吗?」陆铮追问。
「嗯。」白静初点头,打开器械柜取出针管与药剂,「身份不明,无亲无故,最后不了了之。」
她开始为遗体注入防腐液,手腕稳得纹丝不动,针管里的液体匀速缓慢地推进,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专业。做完防腐处理,她又俯身,轻轻按摩着周德顺僵硬的关节,肩、肘、腕,一处不落,轻柔揉捏,直到僵直的关节恢复可活动的状态。
她握着逝者枯瘦的手,力道轻柔温和,像在呵护一只安然熟睡的小鸟。按摩到那道留有戒痕的无名指时,她的动作格外轻缓、小心翼翼。
「你们刑警,一般怎么处理这种无主积案?」白静初始终垂着眼,忽然主动发问。
「优先排查身份线索,有线索就全力追查,线索穷尽就暂时归档封存。」陆铮如实回答。
「归档之后呢?」
「等。」陆铮言简意赅。
白静初这才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没有质问、没有质疑,只是纯粹的确认,确认他口中这个轻飘飘的「等」,到底意味着什么。
「运气好,后续能等到新线索、知情人;运气不好,就永远沉底了。」陆铮补充道,道出了刑侦工作最现实的常态。
白静初默然低头,将周德顺的双手轻轻放回躯体两侧,摆正姿态。
周德顺的面部没有明显外伤,但常年漂泊劳碌,嘴唇干裂起皮,显得格外憔悴。白静初取出一小罐润唇膏,用棉签细细蘸取膏体,轻柔涂抹在他干裂的唇上。
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又温柔,最大限度抚平了逝者最后的狼狈。
「他的妻子陈秀兰,能找到吗?」她一边涂抹,一边轻声问道。
「身份信息对上了,户籍记录也查到了,只是人早就不在了。」陆铮语气微沉。
白静初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七年前,肝癌去世的。」陆铮补全答案。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瞬间的恍然与唏嘘无声蔓延。周德顺漂泊半生,揣着一张旧照片苦苦寻找妻子多年,耗尽余生执念,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在七年前就已然离世。
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彻底错过。他在桥洞下、寒风中对着照片度日,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病逝,至死未曾再见一面。
白静初沉默片刻,收敛心绪,继续完成手上的动作,涂完最后一点润唇膏,将棉签轻轻放进专用托盘。
她直起身,从储物柜取出一套深蓝色寿衣。衣料普通朴素,却干净平整,折叠的痕迹里还残留着库房淡淡的樟脑气息。她小心翼翼撑开衣袖,托着周德顺的手臂,耐心为他穿戴整齐。
扣领口纽扣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
陆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颗纽扣的线头早已大半松脱,仅剩一根细线勉强维系着,轻轻一碰便会脱落。
白静初转身取来缝合针与细线,穿线、打结,动作行云流水,随即捏住松动的纽扣,精准下针。
「扣子松了。」她淡淡解释,专注地缝补着。
陆铮看了片刻,忍不住开口:「有必要吗?最后都是要火化的,没人会注意这些。」
火焰会吞噬所有细节,骨灰也分辨不出衣物是否整齐,这颗松动的扣子,本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静初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针尖穿梭在扣眼与布料之间,细线绕过指尖,轻轻拉紧,力道均匀稳妥。她打出一个极小的线结,精准藏进衣领内侧,再用剪刀剪净多余线头。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看向陆铮,语气平静却笃定:「有必要。」
陆铮心头微动。
他忽然想起警校实训时缝扣子的经历,那是为自己、为活人、为一件件还要继续穿着的衣物。可眼前这颗扣子,缝与不缝,于世人、于结果,都毫无差别。
但白静初偏要做。不是做给旁人看,不是为了任何规矩,只是她心底的执念——给逝者最后一丝体面。
陆铮不再反驳,静静看着她扣好纽扣,抬手抚平衣领所有褶皱,将细微的狼狈尽数抹去。
「这套寿衣,是殡仪馆统一准备的?」陆铮轻声发问,打破寂静。
「嗯。」白静初应声,顺手捻掉衣领上最后一点细碎线头,「馆里有明文规定,无人认领的无名氏遗体,火化前统一配备寿衣。」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淡:「很多逝者被送来时,衣物早已破损不堪,甚至沾满污物,根本无法穿戴。总不能让他们裹着解剖袋走完最后一程。」
陆铮定定看着她。
她说这番话的语气,和当初那句疏离的「知道了」一模一样,平淡无波、不起波澜。可他此刻终于明白,她的平淡从不是冷漠。
日日直面生死,她早已褪去了过度的情绪起伏,只用最朴素、最沉默的方式,恪守本心,给每一位无名逝者,留住最后一点尊严与体面。
收拾妥当,白静初拿起梳子,细细将周德顺花白稀疏的头发梳理整齐,又薄施一层粉底,稍稍遮盖住遗体脸上的灰败枯槁,让他神色更显平和安详。
一切工序落幕。
她拿起操作台边的两张照片,并排平整放在周德顺的胸口,轻轻摆正他交叠的双手,稳稳护住那两张承载了他半生执念的相片。
白静初后退半步,垂眸静静看了逝者片刻,神色肃穆又温柔。
陆铮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从他进门到此刻,她的眼神始终澄澈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良久,她抬手关掉刺眼的无影灯,转身走出整容室,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里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惨白,只剩墙上挂钟的指针,咔嗒、咔嗒,规律地敲打着寂静。
白静初立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去年冬天那个冻死的无名氏,我什么都没替他做好。」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空气里,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诉说一件尘封的旧事,「他年纪很小,只比我大几岁。不是刑事案件,只是久病缠身,冻死在街头。送来的时候,身上的羽绒服拉链彻底坏了,我反复帮他拉了三次,怎么都拉不上。」
那一点微小的、无力弥补的遗憾,被她记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他火化了,骨灰无人认领,一直存在馆里的寄存柜,编号 0325。」
话音落下,走廊再度陷入沉寂。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清晰又沉闷。
陆铮背靠冰冷的墙壁,心头了然。
他终于懂了那颗扣子的意义。
她今日细细缝好的从来不是一颗松动的纽扣,是弥补昨日的遗憾,是拼尽全力,给每一位无人牵挂的逝者,一份完整的体面。哪怕这份体面,只有这短短数十分钟,无人见证,毫无世俗意义,也值得认真对待。
「走吧。」陆铮收回心绪,轻声开口。
白静初抬眸看他。
「你已经下班了,我顺路送你回去。」陆铮说道。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只是默默转身走回值班室。陆铮在走廊静静等候,听着室内传来关窗、关灯、收拾物品的轻响,片刻后,她推门走出,锁好房门,将钥匙收进包里,抬手轻轻捋了捋鬓角散落的碎发。
静谧的氛围里,陆铮看着她恬淡的侧脸,想起白天偶然刷到的院线新片。他心念一动,临时开口邀约:「最近新上了一部日本电影,叫《入殓师》,明晚七点半的场次。题材应该对你胃口,有空一起去看吗?」
白静初拉动包拉链的动作微微一顿。从业多年,极少有影视作品聚焦她们这份职业,骤然听到同名题材的电影,心底生出几分难得的兴趣。
她抬眸看向陆铮,稍稍沉吟,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出殡仪馆。初秋的傍晚,天色尚未完全沉落,西天悬着一层薄薄的橘色晚霞,将停车场冰冷的水泥地染出一丝暖意。
陆铮拉开副驾车门,白静初俯身坐入车内。车厢干净空旷,没有多余的挂件与装饰,无浓烈香水味,只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车子启动的瞬间,车载收音机自动开启,晚高峰路况播报的欢快女声骤然响起,与车内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陆铮抬手直接关掉,车厢瞬间归于安静。
白静初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双手轻搭在膝盖上,姿态安静,无多余动作。
陆铮瞬间噤声,心头微动,再无言语。
他忽然隐隐懂了,她骨子里的温柔、对逝者极致的郑重、对这份职业的敬畏与坚守,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一路静默无言,车子稳稳停在她家楼下。
白静初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微微驻足,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到了。」
「那我明晚六点半,准时来接你。」陆铮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顺势敲定了约定。
白静初轻轻应声,推门下车,缓步走进楼道,又停下来跟他挥挥手。
陆铮也挥了挥手,见她上楼,他也没有立刻驱车离开。
静坐车内,看着楼道灯应声亮起,看着她住所的窗户透出暖光,两束车灯稳稳照亮空旷的楼门口,无声伫立。
像一场沉默的守候,替他藏住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我等你平安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