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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府之路——相约 电话那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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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领导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别睡了,老城区的案子有新线索,回来开个短会。」
陆铮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看了一眼殡仪值班室的窗。他转过身,裹紧冲锋衣朝停车场走去。
「知道了。」
短会开到凌晨两点。线索追了一夜,发现是死胡同。
陆铮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了两个小时,天刚亮又被叫起来——手头那桩入室抢劫案的嫌疑人有了动向,蹲守、抓捕、审讯,一套流程走下来,三天就过去了。
嫌疑人在审讯椅上抖了二十分钟,全撂了。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效率不错。陆铮把笔录打印出来,签了字,归档。
然后他坐在工位上,翻开下一个案卷。
北站无名氏。
法医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低温,排除他杀。随身物品只有一包受潮的烟、几个空塑料瓶、一张糊到看不清脸的照片。这种案子每年冬天都有,流浪汉在桥底下睡着,就没再醒过来。火化,编号,然后被遗忘。
结案。下一个。
但他没有翻到下一个。
他从卷宗夹层抽出那张旧照片,盯着看了许久。
相片逆光拍摄,人影轮廓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斑驳砖墙前,嘴角似是带着浅淡笑意。身后漫开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金边。
他翻过照片,背面空空荡荡,没有字迹,没有标记。
然后他想起白静初接过这张照片时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职业原因,她的手比脸还要白几分,指甲剪得极短。
她说,她会按标准流程处理。她的声音也很稳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还有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味。焚香混着百合,裹挟着一股清冽冷净的气息,像破晓时分无人的古寺。
那日他在殡仪馆台阶上思索许久才找到贴切的形容,一通紧急电话打断思绪,时隔三天,那缕香气依旧盘踞在他脑海深处,如同一截未燃尽的线香,久久不散。
陆铮合上案卷,从椅背上扯下冲锋衣。对面工位的老周从电脑显示器后探出头:「去哪?」
「北站。」
「那案子不是结了吗?」
「去问问。」他把烟和打火机揣进外套口袋,起身往外走。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干了十几年刑警的人都知道,有些案子结了,有些事没结。而陆铮是那种会为了「没结的事」跑断腿的人。
驱车四十分钟。北站天桥。
桥墩下还有几个流浪汉,蜷在硬纸板和旧棉被里。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胡子花白,正捏着捡来的打火机,反复尝试点燃半截受潮发软的烟。
陆铮顺势蹲下身,将自己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老流浪汉接过来,点着烟狠狠吸了一大口,眯起浑浊的双眼打量他:「条子?」
「刑警。」陆铮把照片递过去,「认得吗?」
老者接过相片,眯着眼辨认许久,低声道:「老周…… 这人怕是没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他那个身体,撑不过今年冬天。」
陆铮没有接话。老流浪汉把照片还给他,弹了弹烟灰:「你们怎么忽然管起一个流浪汉的事了?他犯了什么事?」
「没有。」陆铮说,「就想找找有没有人认识他。」
「认识了又怎样?人都死了。」
陆铮把照片收回口袋。老流浪汉看着他收照片的动作,忽然说:「你等等。」
他在自己那堆破烂里翻了半天,最后从一本被翻烂的旧杂志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
不是纸。是一张照片。
陆铮接过来,翻到正面。画面里还是那个男人——老周——但这次他不是独自一人。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堵砖墙前,对着镜头笑。女人的脸也糊了,但看得出很年轻,笑得比男人灿烂。
「他以前在红星旅社打杂,搬货烧锅炉洗床单。」老流浪汉说,「这女的是他老婆。后来跑了,说是在外面有了人,走了再没回来。他就疯了,满世界找她,旅社拆了也不走,就在这片转。每天晚上对着这张照片发呆。」
「他有没有提过,他老婆叫什么?」
「姓陈。」老流浪汉想了想,「我听老周叫他秀兰。」
北站辖区有三百多本暂住证登记档案。陆铮花了一个下午,在分局档案室里搬了五趟梯子,终于从积灰最厚的那个铁皮柜里抽出了十年前的登记册。翻到第三百多页的时候,手指已经被纸页割了三次。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周德顺。
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一寸黑白照片。和那张模糊的侧影是同一个人——眉骨有点高,嘴唇薄,眼神很亮。那时他还不老,也不瘦,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配偶,陈秀兰。
陆铮在那页夹了一张便签纸,然后合上登记册。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档案室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模糊,像一个他还没遇见的人。
驱车前往殡仪馆的路上,他给白静初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他想起她那双剪得极短的指甲和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手。大概还在整容室里,戴着橡胶手套,正在为某个人缝合最后一道伤口。
他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惨白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的光。
陆铮站在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然后他停住了。
门缝里,白静初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松散些,有一缕落在耳侧,她抬手别到耳后,继续写。桌上放着一杯白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陆铮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人死的时候来殡仪馆。没有案子,没有遗体交接,没有需要签字的文件。他只是查到了一条线索,想告诉她。
只是一个名字。
他把举到半空的手放下来,靠在走廊墙上,等了一会儿。
值班室里传来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白静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大概是准备去接水。她看到陆铮,微微顿了一下,没有退后——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警惕,只是在消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惊喜也没有不悦,只是在确认。
「查到了。」
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他没客气,推门进了值班室。
这是陆铮第一次进她的值班室。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一把椅子。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入殓记录册,笔筒里插着三支黑色中性笔,笔帽都盖得严丝合缝。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旁边是一个简易的洗手池,池边挂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
干净。除了干净,他想不出别的词。不是那种没人待过的干净,是那种有人用心维护过的干净。和她的缝合针一样,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白静初把水杯放在桌上,靠在文件柜旁,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什么?」
陆铮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翻拍的登记册照片,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片刻。
「他叫周德顺。」陆铮说,「十年前在北站派出所登记过暂住证。配偶叫陈秀兰。」
白静初的目光停在登记册上那张一寸黑白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眼神很亮的中年男人,和她在冷藏柜里见到的那具干瘦的尸体,看起来像两个人。她把登记册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和那两张无名氏的照片并排。
同一个男人。三张照片。三十年。
「周德顺。」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试着用这三个字称量一个人的一生。然后她抬起头看他,「他老婆呢?」
「在找。」陆铮说,「我托人查了户籍系统。有结果了告诉你。」
「嗯。」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入殓记录册,翻到空白页,在「姓名」一栏里,用她那支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周德顺。
这是她写下的第一个名字。
以前那些无名氏,她都留白。
陆铮看着她写字。她的字很漂亮,也很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潦草,不犹豫。写完最后一个「顺」字,她把笔帽盖上,放回笔筒里。
「好了。」她说。
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抬起头,发现陆铮还在看她。他的目光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公事公办,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确认她把这三个字写进档案时的手有没有抖。
她的手指很稳。和接过照片时一样稳。
但她在盖笔帽的时候,多转了一下。那是她唯一的动作,没有意义,只是纯粹的多余。而陆铮注意到了。
「你吃饭了吗?」她忽然问。
陆铮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不像她会说的话。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有没有新的遗体需要签收。
「没。」他说。
「食堂还有剩的,一起吧。」
她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朝走廊尽头走去。陆铮跟了两步,发现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走——不快不慢的步子,和他印象中一模一样。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食堂已经关了灯。白静初开了后厨的门,从保温柜里拿出两个不锈钢餐盘。菜很简单,土豆烧肉,清炒油菜,米饭。她端了一盘放在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盘,坐在他对面——不是旁边,是对面。
距离恰到好处。不太近,不太远。
「你经常吃食堂吗?」陆铮拿起筷子。
「加班就会。」
「加班多吗?」
「还好。」
她吃饭的样子和她工作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说话,不抬头,只是在吃。陆铮也低头吃饭。食堂里只有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但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像某种他们都能理解的语言,不需要翻译。
陆铮夹了一筷子油菜,嚼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她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气息。
他没有问。
他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铮主动把餐盘收了,放在回收架上。白静初站在食堂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保温杯——刚才接的那杯白水。她似乎不喝别的,只喝白水。
「那个无名氏的入殓。」陆铮走到她跟前,「你什么时候做?」
「明天。」
「我能看吗?」
白静初抬头看他。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你看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垂下眼:「随便你。」
她转身朝值班室走去。陆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走廊往前,步子不快,脊背挺得很直。还是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颜色更淡,像蒙了一层薄霜。
走到值班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两点。」
门关上了。
陆铮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现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走廊尽头,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驱车回住处的路上,他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他伸手去摸烟,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打火机给了那个老流浪汉,烟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他收回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味道。
在她值班室门口站着的那个片刻,他闻到了。很淡,被消毒水的气味裹着,但他认出来了。
就是上次见她时闻到的味道。
她真好闻。陆铮心里想着,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些不妥。
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初秋的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凉得有些过分。他伸手去摸烟,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打火机给了那个老流浪汉,烟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
陆铮回到住处,冲了个澡,把明天要穿的衬衫挂在衣架上。闹钟定在早上七点。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划过一些碎片——周德顺的登记照、白静初写字时的手、那张被他收进口袋的便签纸。
他还没告诉她。
今天在那个流浪汉那里,他还看到了另一张照片。
是老周和另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笑得很灿烂。他把那张照片也带回来了,没有还给流浪汉,也没有放进证物袋。他在档案室里又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和登记册上那页一起拍了下来。但他只给白静初看了登记册。
另一张,他没拿出来。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查到那个女人现在在哪。也许是因为白静初在看登记照的时候,他忽然不想再往她桌上放一张死人的照片。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下次再来。
陆铮翻了个身。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他想起白静初问他的那句话:你看这个干什么。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看一个陌生人的入殓,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一个流浪汉的案子翻来覆去地查。
他还想起吃饭的时候,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
最后他没再想了。闹钟显示还有四个小时可以睡。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明天下午两点,穿那件挂好的衬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