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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营地失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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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思楠复宠,刘守奇终于准许外人探望了,道观立刻来人。
这次来时,阿丑身后跟来了三个小道姑。
阿丑见到尹思楠,咬着下唇,眼睛红通通的。
尹思楠不得不说,这小道姑虽然貌丑,但生的一双眼睛却是极美。
“尹小娘子……”丑丫头的声音永远都是怯生生的。
尹思楠眉头紧锁。
“伤……伤口可好些了?”阿丑第一次直视着她,说着眼底泛起泪花,“听说娘子您被禁了足,我们老早便想来,却不放我们进来……”
“差不多了。”尹思楠不耐烦地打断她,刚想说什么,忽地手里被塞入冰冰凉凉的一物。
“这是什么?”她问。
“小、小葫芦。”
阿丑又变得局促起来,含糊回道:
“观主说葫芦纳福禄,收烦忧,灾祸不近身,小葫芦可以保佑尹小娘子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被这丑丫头逗乐了,尹思楠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漾起笑意。
她拎起吊坠仔细瞧着,只见红色线上绑着一个小拇指大小的葫芦,非金非银,真是廉价又难看。
许是看出她的嫌弃,阿丑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解释。
旁边的春桃斜眼看着这群“献殷情”的小道姑,一脸“早就看透你们”的模样。
尹思楠将小葫芦收入袖袋,这物虽然难看,但最近她身边小人确实多,该去去晦气了。
此处小人特指李氏、老虔婆,还有那该死的高行周。
她收下小葫芦,示意春桃,春桃了然,早在腰间荷包里摸出了几两银子,掷在桌上:
“夫人赏你们的,拿着吧。”
阿丑满脸涨红,连忙罢手:
“不、不是……”
“嫌少?”春桃脸沉了下来。
尹思楠笑容也收住了。
“再多给十两。”
“不……”阿丑脸色煞白,道,“尹娘子您误会了,尹娘子庇护道观,我们怎能收这钱?”
“观主常常和我们说,其实不说,我也知,娘子为了庇护道观,在刘府过得很是艰难……被禁足……受人磋磨……这回还受了伤……”
尹思楠眉心一皱,听她说话心里怎么这么不舒坦?
老底都被她揭完了。
尹思楠斜眼看去,见她一脸诚恳和关切,刚到嘴边的刻薄话立刻收回,眼睛里刚点燃的小火苗也熄灭,瞬间变成了嘲讽。
春桃半信半疑地将银两收回。
尹思楠嫌弃地甩开这个哭哭啼啼的丑丫头。
受贱人磋磨确实不假,但为了庇护道观,这从何说起?
她只不过是和观主互帮互利罢了。呵。
尹思楠偏过头看去,见这跟来的三个道姑有些面生。
阿丑感受到她的视线,忙擦干眼泪,解释道:
“这三个是道观新收的道姑,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四面又打仗了,很多人逃难至此,观主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女子,但愿世间早点太平。”
尹思楠又多看了两眼。
这三个道姑里,两个皮肤蜡黄粗糙,显然出身普通,另一个皮肤光滑细腻,显然出身富贵家庭。
这三人过往身份天差地别,但如今深刻在脸上的疲惫和恐惧却是如出一辙。
阿丑热情地介绍这三个道姑,尹思楠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
“观主带来信了吗?”
阿丑已经习惯她的急脾气,住了嘴,忙从怀中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带了,带了。”
尹思楠接过信打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很奇怪,这次信上只有一首童谣:
“山上狐,尾巴长,
抢了东家的黍,又望西家梁。
老狼打从山下过,问它新窝向何方,
狐儿不语笑,月落一山霜。”
她拿着信读了两遍,愣是没明白观主想要传达什么意思。
“观主,还说了什么?”她问阿丑。
阿丑努力思索了一遍,道:“哦,观主还说了什么,最近战火多了很多。”
尹思楠看了她一眼,再埋头琢磨信,忽地猛地抬起脑袋看向那三个怯生生的道姑,眼睛瞪大,满是惊恐。
她再将信从头到尾逐字逐句读了一遍,眼里的惊恐愈盛。
战火、战火……
老狼打从山下过,问它新窝向何方,
狐儿不语笑,月落一山霜。
刘家要反?!
还不等尹思楠思考何去何从,晋王因为刘家多次阴奉阳违,违抗军令,下发了讨伐幽州、诛杀叛贼刘氏的榭文。
晋王正式集结大军,大举讨伐刘仁恭,自晋阳北上。
同一时间,刘家谴责晋王派出刺客率先破坏了关系,高举造反独立大旗,战鼓敲响。
侧夫人李氏刚诞下一名男婴,刘守奇便穿上铠甲随父出征。
刘守奇镇守后方粮仓营地,尹思楠伴随身侧。
相比前线,后方安全清静许多,可开战一个月以来,前线送信的亲兵进出营帐愈发频繁,刘守奇打开信脸色愈发难看。
尹思楠坐在他边上,小心翼翼觑着这边的动静,心里忐忑不安。
她在观主给她寄去那封信后,已经将大半财物暗地里挪到了道观。
可她自己被刘守奇看得很紧,无法脱身,只得静待变局。
这一战刘家赢了固然最好,但到时候真有个万一,她也好有一条后路……
尹思楠摸摸肚皮,第一次庆幸自己没有孩子……
后来几天里,本应在千里之外的战鼓声、号角、马蹄声第一次传到后方,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刘家节节败退,战场越来越接近,甚至都能闻到自远方飘来的浓烈的血腥味。
尹思楠日夜忐忑,难以入睡。
一天夜里,她再次被铁甲战马声惊醒,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衣衫。
营帐之内清冷安逸,一转目,见刘守奇正坐在床榻上。
原来不过是一场梦。
她安下了心。
“公子……”她攀上他的手臂撒娇。
借着月光,她发觉对方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底漆黑一片,比高行周那双眸子还要冰冷。
她瑟缩了一下。
刘守奇伸出手,爱怜地抚摸她的脸颊。
帐营外,十几里开外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群山战火燃烧,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神让人瘆得慌。
“公子……”她又娇娇软软地唤了一声。
慢慢地,抚摸她脸颊的手慢慢移到了脖颈处,痒丝丝的,尹思楠刚要开口缓解气氛,忽地脖子一紧,刘守奇掐住了她。
“公子……公子……”她又惊又怕。
她还没想明白怎么一回事,对方又松开了手。
只听见他用极其低沉魅惑的声音道:“兵败之际,楠儿便和我同去吧,可好?”
同去?去哪儿?
这话什么意思?
她疑惑不解。
仿佛为了印证他说的话,远处的战鼓声陡然敲响,隔着山川隐隐传来,还夹杂着惨烈的厮杀声。
她后脊背发凉,惊恐地看向营帐外,这次战鼓声格外清晰,仿佛战火已经燃烧到了眼前,她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公子……我们要输了吗?”她不可置信地连问几遍。
刘守奇嗤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半是玩味儿,半是狠厉。
“怎么?楠儿不愿陪我一同入阴曹地府?嗯?”
“当然不想了!”尹思楠连忙抱住他,声音发颤:“楠儿想活着,公子也得活着,楠儿和公子在一起两年都没满,而且……楠儿还没为公子生下一男半女呢,楠儿……”
也不知是哪句打动了他,他大声笑了出来,笑得开怀,眼神也温柔了几分。
“好了,逗你玩儿呢,那些河东蠢材不足为惧,我们定能赢!”
他将她紧搂在怀里,将脑袋埋入她的发顶,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抚摸上她平坦的腹部,不住低笑。
“公子想要孩子?”尹思楠问。
“嗯。”
“公子,您不是已经有好几个健壮的孩儿了吗?瞧我这记性,小公子们还没来得及取名,您就匆匆出征了。”
“不。”刘守奇道,“我想要和楠儿的孩子,嗯……至少要两个,最好都长得像楠儿,乖巧又听话。”
黑暗里,尹思楠的笑容格外勉强。
去他妈的孩子!
可以说,她之前有多渴望子嗣,现在便有多么抗拒子嗣。
刘家八成要完蛋了!
才开战一个月,刘家军连吃败仗,被晋王河东军打成了落水狗。
难怪他要她跟来,敢情是为了给他陪葬,刘守奇这个牲口!
尹思楠在军营里渡过了无数个忐忑又绝望的日夜,经常看到作为刘仁恭的亲兵的高行周,风尘仆仆赶来送信送公文,又急匆匆地返回。
刘守奇彻夜忙公务是常有的事,这天深夜,尹思楠又独自在内帐里。
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不知为何,今夜格外的安静,外面的蛙叫虫鸣清晰可辨。
她强迫自己入眠,在脑海里细数自己的财产,又想着该怎么从刘守奇身边脱身。
渐渐地,睡意席卷全身。
半梦半醒之间,忽地,营帐外陡然响起异样嘈杂的脚步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千层浪。
士兵的呐喊声从四面响起,一声盖过一声。
“敌袭!敌袭!护粮草!”
尹思楠瞬间睁开了双眼。
帐篷外四面尽是兵器击打、厮杀声。
这次不是梦……
尹思楠心跳漏了一拍,恐惧席卷全身,立刻掀开被褥,抓起放在身边的防身匕首,大呼丫鬟小厮。
春桃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面无血色。
“娘子!娘子!外面死了好多人啊!怎么办,怎么办!”
尹思楠哆哆嗦嗦穿上外衣,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闭、闭嘴!”语气很硬,如果忽略掉颤音的话。
尹思楠深知刘家胜算不大,留在这只能等死,还不如出去闯一把。
她掀开营帐,外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刘家军也有河东军。
空气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哆哆嗦嗦地拿着匕首,踩着尸体想去找刘守奇,春桃猫着身子,亦步亦趋紧跟在她身后。
粮仓处大火纷飞,敌军已得逞,草粮被烧了。
好几个河东军朝着主军营帐杀去,尹思楠以尸体作掩护,不敢乱动。
前线节节败退,兵力全调去了前方,后方守军被大幅抽空,驻守在此的刘家军不多。而敌军显然是有备而来,源源不断地杀来。
这边正杀得热火朝天,忽地,不远处号角声又响起,敌人援军即将到达!
刘家军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慌乱中,尹思楠终于找到了刘守奇,他从主军营帐内杀出,在离自己百米外的位置。
他骑在马上,穿着普通的士兵服装,握着浸透血的刀刃,被亲卫护在中间。
“公子!”尹思楠瞅准机会,朝刘守奇方向大喊。
刘守奇拎住缰绳回头,脸色诧异。
“楠儿?”
他脸色逐渐变得难看,想要奔赴过来,可源源不断扑杀而来的敌军,让他无法立刻近身。
身边亲卫阻止道:
“公子,再不跑就晚了!不要沉湎于女色而丢了性命!”
刘守奇看着朝自己方向跑过来的尹思楠,又看看不断扑来的敌人,一咬牙,命令身边五位亲卫:“你们留下,去救夫人!夫人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便提头来见!”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尹思楠方向一眼,便决绝转回脑袋,一扬长鞭,在其他亲卫护送下,逃跑了,消失在了黑夜里。
而被留下来的五位亲卫立刻奔向尹思楠。
在奔来的途中,一位亲卫被一柄横扫来的大刀,砍成了两半。
肝肠流了一地。
终于,一个亲卫闯了过来,一把将尹思楠捞上马,被丢在原地的春桃快要急哭:
“娘子,救我,娘子!”
“救下她。”尹思楠忐忑地下命令,或者说是恳求或许更贴切。
另一个赶来的亲卫不耐烦地将春桃拉上马,春桃被吓得不轻,不住地哆嗦。
刘守奇丢下阵营逃跑,被抛下的刘家军瞬间军心大乱,丢盔卸甲,四处溃逃。
四周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南面袭来。
在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下,又有两位亲卫身首异处,剩下的两名亲卫护着春桃和尹思楠拼命想要突围,也都或多或少地带了伤。
刚庆幸捡回一条小命的春桃,这下鼻涕眼泪流得更猛,死命抱住侍卫的腰,不敢松手。
河东军太多,他们根本无法突围。
尹思楠内心焦灼,她愈发强烈地感受到亲兵想要丢下她这个累赘,自己逃命。
她连忙道:“这次若救我一命,回去我定在公子面前好好举荐你,让你升官发财!”
却不想此话造成了反作用,她分明看到亲卫杀红了的眼中透着轻蔑。
她愈发绝望,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不说去赚取功名,至少此刻能挥刀保命。
刘守奇逃跑的方向涌去了无数的河东军,尹思楠几人只能选择其它方向奔逃。
到处都是河东军,只有南面人少。
他们朝南面逃跑,闯过几座营帐,忽地,尹思楠在肮脏破烂的小营帐附近,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那人出手凌厉果决,骑在一匹杂毛马上,一刀连斩五个河东军。
这人不是高行周又能是谁?
刀势未收,他又迅即后翻劈砍,将两名扑过来的敌军砍倒在地,勒住缰绳,看架势也是要向南面逃跑。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穿着刘家军服饰的士兵。
“高行周……”尹思楠仿佛看到了救星,高大声呼喊起来,“高行周!高行周!救命!!”
只一声,高行周收回砍倒拦路的士兵,偏头望过来,一双眼睛映着熊熊火光,透着一股刚杀完人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