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痕》拂荒

1、第 1 章 五月二十一

　　五月二十一日，小满，立夏小满日宜雨。
　　桐川市连下了一周的雨，绵长迷蒙的阴雨天扰得人喘不过气，压抑又沉郁。

　　窗外下着小雨，淅沥的雨滴打在玻璃上迅速凝聚成一道水柱逐渐下滑。
　　姜禧走到工位上，刚打开电脑，手机便随之跳出一条消息。

　　解锁屏幕看去，是一条群发消息，新明医疗的对接人员临时将两小时后的会议改为下午四点进行，问他们是否可以接受。
　　姜禧对此并没有什么情绪，迅速回复一条“可以”过去。

　　不过消息刚发出，对方便给她私发来一套数据让她帮忙测试，最好能够在下午会议开始前跑一次。
　　姜禧应了下来，将数据下载下来进行验证。

　　新明医疗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人工智能医疗科技公司之一，先前推出的宫颈癌AI辅助诊断系统产品覆盖全国三百余家医疗机构，对于癌变细胞的阅片速度是人工阅片的二十倍，减轻了不少医生的工作量，以至于仅上市一年便在宫颈癌AI辅助诊断市场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一个月前，姜禧收到通知称医院将与新明医疗共同合作研发针对宫颈癌的早筛模型，她被指定为新明医疗的对接人，负责对方数据模型在实际医疗中的测试与验证，目标将对于癌症的辅助诊断提前至六个月预警。

　　三小时的数据测试完毕后，模型敏感度提高了百分之零点一，姜禧将最新数据发送给对方，紧接着又打开自己的PPT文档进行修改。

　　更新好数据后，一旁被她随意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传来响起一声震动。
　　将文档点击保存后，她拿起手机，是乐宜的消息：
　　[下个星期桐大七十周年校庆，你想去吗？]

　　点开两人聊天界面，还没思考好是否要答应时，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去吧去吧，毕业后我们还没回学校看一看呢。]

　　乐宜和她高中时就认识，后来又上了同一所大学，即便后来毕业两人去了不同的学校读研，但感情仍旧没有消散半分。
　　本科毕业后的三年，姜禧确实都没回去看过母校一次，周六她不上班，时间自然是有的，于是爽快答应了下来。

　　消息发送后的瞬间，乐宜发来一个贴贴的表情包表示感谢。
　　只是没几分钟，对方又给她转来一则桐川大学的公众号。

　　姜禧点开，是桐大对于这次校庆的预热宣传，内容主要是对于学校的感恩以及答谢。
　　她耐心地向下翻看着，没想到她才毕业三年，学校就发生了许多变化，食堂全部翻新，当时还在修缮的教学楼也早已盖好。

　　她不得不感慨时间的伟大，一字一句地阅读着，姜禧下滑至最后的校友风采板块，附在其中的图片都是学生近几年间中参加的各类校园活动瞬间。

　　姜禧目光依次在文字中的图片拂过，滑动的指尖却在看到某个身影时倏地停顿。
　　一张再寻常不过的毕业生班级合照，可她视线却在第一时间落到了人群中某个人身上。

　　毕业总是令人兴奋和期待的，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的男生，嘴角同样挂着一抹微笑，可在周围其他同学肆意张扬笑容的衬托下，他停留在快门响起那刻的笑意反而显得冷淡许多。

　　屏幕中的男生冷峻的脸庞要比她认识他时青涩几分，这是她没见过的样子，应该是他本科时的毕业照。

　　他身上穿着统一的学士服，可气质却与他人不尽相同，少年身形挺阔，脊背挺直，绝群非凡。
　　学士帽将他眉眼压得有些低，一双本应盛着柔和潋滟的桃花眼里尽是淡薄，眼尾略微上扬，右眼瞳孔正下方缀着一颗棕色小痣。

　　明明是组合起来是一套含情艳冶的标志，可偏偏，他周身散发着疏离冷寂的气质。
　　天生含情的眼型与他骨子里克制淡漠极其矛盾，但就是这种极致的反差，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从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清楚，
　　像贺祈年这样的人，看似多情，实则最为薄情。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愈发混乱不堪，像她此刻的思绪。
　　呼吸和心跳在意外看到他的那瞬默契的空了一拍，淋漓的雨滴顺着空隙悄无声息地在她心底囤积。

　　心脏再次跳动时，频率早已不是往日的平静。
　　胸口一下又一下用力的跳动，仿佛某种预兆。

　　玻璃窗早已被雨水浸透地模糊不堪，莫名的，对于刚才答应乐宜参加校庆的决定，她想反悔了。

　　-

　　下午四点，桐川市第一人民医院308会议室。
　　姜禧站在讲台上，对上一个月新明医疗送来的数据在实际病历中的验证进行总结汇报。

　　这次会议她不是主体，只算作一个导入，所以不到十分钟，她的汇报迅速结束。
　　后续回答完几个提问后，她便下台返回至自己座位。

　　因为第一个汇报，所以她提前半小时便来到会议室做准备，顺便挑选了一个距离讲台偏远的位置。

　　走到长桌偏后方的位置后，姜禧落座打开电脑进行会议纪要。
　　不知是否是天色昏暗的缘故，她注意力相比平常要分散了许多。

　　尤其是胸口的异样，自从上午看到照片中的贺祈年时，那处就迟迟未能平缓过来。
　　硬撑着听完下一部分的汇报后，她本想以上厕所为由出去透口气，可没等她做出反应，后门却率先一步被人从外向内打开。

　　姜禧闻声看去，原本的动作却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彻底僵滞。
　　耳边的电流声在看到他的那刻无限放大，呼吸凝滞，心跳停顿。

　　对方右眼下的独特泪痣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叠，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一身极浅的淡蓝色衬衫，肩膀处落了几点雨滴，看起来刚停没对多久的雨再一次下了起来。

　　雨水渗透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在他平整的衬衫上显得极其突兀。
　　下摆被扎进黑色皮带中，下身利落的黑色西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

　　剪裁精良的衬衫贴合着他身形束缚出较好的身材。
　　宽肩窄腰，颀长挺拔，比例极佳。

　　分别后的这几年让他成长不少，五官更为硬朗，气质更加稳重，
　　唯有眼底的薄凉和眼下的泪痣依旧。

　　他好像变了，又似乎没变。
　　这种熟悉的陌生感最令人难捱。

　　贺祈年出现那瞬，周围所有的事物均在他出现那刻所被蒙上一层虚无的薄纱，她的注意力只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男人刻意放轻了自己动作，可会议室里陈旧的木门还是在他推门瞬间便发出一道“吱呀”声。贺祈年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众人注意，见他进来，主任客气地叫了声“贺总”便要起身迎接。

　　但男人却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接着缓缓吐出四个字：“继续就好。”
　　话落刹那，姜禧那颗被雨水完全浸泡的心脏瞬间漾出一层酸胀感。

　　她有多久没听到过他的声音了。
　　三年。

　　从他提出分手那刻起，她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他声音了。
　　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的降临在耳边，让人慌乱又无措。

　　进门，贺祈年径直坐到长桌的短边位置，是距离讲台最远的位置，同时也是唯一正对讲台的座位。
　　落座后，便迅速有人拿着文件走到他身边让他签字，事务完毕后，他便开始专心听着讲台处的汇报。

　　贺祈年懒散地抵着椅背，神情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从容的掌控感。
　　男人存在感过于强烈，姜禧无法忽视距离她不过两米的贺祈年，中途视线不受控制的朝他投去几次，可对方却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存在，目光持续专注地落向前方。

　　姜禧不断掐着自己指尖，以微弱的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强迫自己将整场会议听下来后，姜禧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会议结束，她本以为和贺祈年的重逢就此停止，可没想到自己却又被主任安排着将他送到停车场。
　　作为新明医疗科技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主任理应是要亲自招待的，但后续他还要赶去做一场手术，所以送人的事，自然落到了她的头上。

　　她下意识朝一旁的男人投去一个视线，贺祈年仍旧疏离的模样，听到主任的安排，他才掀起眼皮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只是视线交汇一秒后，男人便率先移开在她身上的视线。

　　抽空短暂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的一秒，仿佛在看一件冰冷的物件一般随意。
　　姜禧自嘲一声，也是，当初分手提的如此决绝，他又怎会将她放在心上。

　　男人来时并没有带伞，车子也未停到地下停车场中，所以姜禧让他在会议室稍等片刻，等她上楼拿好伞后再一同出发。

　　室外雨势再一次变大，滂沱的大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重新洗涤一次似的无情向下冲刷着，不过好在此刻没有刮风，自己拿的这把伞又足够大，两人挤一挤的话，将身边男人安全送到车上应该不成问题。

　　将伞撑开，姜禧将伞举到两人头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贺祈年似乎又长高几公分。
　　因为身侧男人要比自己高出许多，所以她必须将手臂抬高固定在某处才能确保将贺祈年完全罩在伞面下。

　　她从未帮男人撑过伞，所以也不知道一直维持这个高度有多么费力。
　　姜禧体质一向偏差，撑着走了没过几分钟，她便感觉自己手臂不受控制的有些发抖。

　　她没忍住又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男人，期盼对方能注意到什么，可贺祈年却只是盯着前方，对此漠不关心。

　　收回视线，姜禧心底蔓延出一丝委屈。
　　就算分手了，他怎么也能做到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冷漠。

　　明明以前，他都是舍不得自己撑伞的。
　　明明以前，他都是将她紧紧环在身前不让她淋到一点雨的。

　　失望与失落顺着雨滴不断向她袭来，姜禧强忍着手臂处的不适向前走着，可脑海中的思绪，却早已偏离轨迹。
　　麻木地向前行走几步，手腕处突然传来一股力量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被拽得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撞到贺祈年胸口。
　　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时，头顶处便落下一道调侃的声音：“姜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把人往水坑里带。”

　　男人声音里透着剔透的凉，姜禧蓦地回神，抬头看去，前方因为地势原因积了不少雨水，水洼就距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如果刚才他没有及时拽住自己，她的鞋一定会被浸湿。

　　手腕被他牵扯着，顺带着让原本的伞面摇晃几分，冰凉的雨滴趁机贴到她脸颊处，有些冷，也有些痒。
　　宽大的伞面将两人遮罩在一起，耳边只剩雨滴敲打在伞面清脆的声响，劈里啪啦的，隔绝了周围的噪音，
　　这一寸天地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发生了什么。

　　姜禧径直撞进了男人那双棕褐色的眼眸里，两人此刻距离贴的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贺祈年身上的味道，不同于他们在一起纯粹的雪松气息，如今他的周身，变成了干燥深沉的檀木和辛辣苦涩的皮革味。

　　分开后的这三年间，似乎所有都在改变。

　　贺祈年的声音不禁让她想起两人刚在一起时他送她回宿舍楼下的某个雨天，返回宿舍的路中必须要经过一片水洼，那时她紧紧牵着他的手，因为雨下的太大想早点回到宿舍，所以她拉着贺祈年不管前方路况便横冲直撞的走着，以至于完全忽视掉了那片巨大的水洼，结果就是两人的鞋子全部被打湿。
　　有了那一次的经验，之后每次下雨送她回宿舍时，贺祈年都会将她单手抱起带她跨过那片水坑，鞋子从未沾湿半分。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像那时一样抱她跨越。
　　小声说了句“抱歉”，她后退一步将两人距离再次拉开。

　　好在水洼最侧边留了一道极窄的过道供人行走，就是一次只能走一个人。
　　姜禧本打算将伞递给他让他撑着先过去，自己跟在他身后，可刚要开口出声提议，肩膀便被人强硬捏着，顺着他的力道，她身体便换了一个方向，站到了贺祈年身前。

　　疑惑不解间，男人气息迅速贴了上来。
　　贺祈年紧紧贴在她背后，一手攀着她肩膀，一手覆盖在她撑伞的手上。

　　身后贺祈年笼罩上来的瞬间，她下意识的想反抗挣扎。
　　这算什么，不是分手了吗，不是不喜欢她了吗，为什么又要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可男女力量悬殊，贺祈年两只手禁锢着她，令她无法动弹。
　　“不想被淋湿的话，就不要乱动。”

　　男人声音强势又冰冷，姜禧放弃挣扎，就这样贴着他一同撑伞走过那片极窄的过道。

　　走过那处后的下一秒，对方便松开了她，安静返回至她身侧，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一般。
　　只剩她肩膀处和手背上留存的温度提示着她

　　前方走几步左转便到了停车场，她不明白为何他要将车停到这里，一般这里停的都是临时车，或许他原本就是打算签完字就离开的，但为何他又停留到了最后，姜禧脑海里闪过许多回答，最终只能把答案归咎到下雨身上。

　　姜禧认识他的车，到达停车场后转为跟随着他的脚步，只是在到达他的车旁后，她却忽然怔愣片刻，男人车牌号的后四位是0521，是她的生日。
　　是巧合吗，一定只是巧合。

　　将他送回驾驶座上后，贺祈年临走前对她道了声谢。
　　目送他离开后，她才慢吞吞地准备返回。

　　和贺祈年突然的重逢让她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工作效率因此低了不少，直到晚上九点，她才堪堪结束今天的任务。

　　路上没有多少车辆，但由于下雨，姜禧还是极其专注的盯着路况。
　　零零散散的车辆不断从她身旁驶过，直到前方视野里忽然出现一辆熟悉的车辆。

　　尤其是车尾那独特的车牌号，让她记忆犹新。
　　是贺祈年。

　　几小时前发生的种种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举僵的手臂，故作冷淡的态度，还有当年决绝的决定，无一不让她委屈。
　　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在此刻汹涌溢出，前方绿灯转红，男人踩下刹车与前方车辆断开。

　　姜禧放缓了车速，车窗上的雨刮器不断闪烁，视野中的景色不断在模糊和清晰之间交替。
　　夜晚浓重，确保后方没有来车后，姜禧没有犹豫的，撞上了前方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