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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月满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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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京说要见面的时候,贯长虹在语音频道里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那天晚上他们刚打完一个高难副本。月满西京输出,贯长虹治疗,配合默契到整个帮会都在语音里起哄。五陵烟带头刷了一排表情,被月满西京禁了言。副本结束之后其他人陆续下线,语音频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月满西京就是在这时候开的口。
“贯长虹,我们见面吧。”
贯长虹那边安静了。月满西京能听到他那边细微的键盘声,断断续续的,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过了大概三十秒,贯长虹的声音才从耳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月满西京打断他,“你是男的,我早知道了。你骗过我,我悬赏过你,你也让我杀过。扯平了。”
贯长虹又不说话了。月满西京靠在椅背上,等了他一会儿,然后听到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月满哥,”贯长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又有点紧张,“你知道我什么样子吗,你就敢见。”
“不知道。”
“那你还——”
“见了不就知道了。”
贯长虹被这句话堵得没了声音。月满西京几乎能想象他坐在电脑前面,耳朵红成一片,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在游戏里,贯长虹是全服第二的操作怪,反应快得离谱。但只要月满西京说一句让他接不住的话,他就会卡壳,怕说错。
月满西京等了他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不想见?”
“……想。”贯长虹回得很快。
“那就见。这周末,我去你那边。”
“你知道我在哪?”
“你上次填帮会线下聚会的报名表,地址填了。我看到了。”
贯长虹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闷:“……那是半年多前的表。”
“嗯。我存了。”
语音频道里又安静了。月满西京等着,等了大概十秒,听到贯长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好。”
停了一下,又说:“我去接你。”
周末来得很快。月满西京订了周五傍晚的高铁票,三个小时的车程,到站的时候天刚黑下来。他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夏末的晚风裹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扑面而来。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接站的人举着牌子挤在栏杆外面。
月满西京没有往人群里走。他站在出站口的边上,拿出手机,给贯长虹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了三个字:“你抬头。”
月满西京抬起头。
出站口正对面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件白色的短袖,深色的长裤,背挺得很直。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背包带子,攥得指节都有点发白。
月满西京看到他,他也看到了月满西京。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撞在一起,那个男生明显愣了一下。
月满西京也愣了一下。
他眉眼很干净,鼻梁挺直,嘴唇抿得有点紧,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气质和游戏里那个沉默精准的治疗完全对得上——只是多了两只红红的耳朵。
月满西京拖箱子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贯长虹?”
“……嗯。”声音比语音频道里更低一点,带着一种明显在强撑的镇定,“月满西京。”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月满西京忽然笑了。
“你多高?”
“一米八二。”
“比我高。”月满西京点点头,语气很平淡,“以后不叫你矮子治疗了。”
贯长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没骗你这个。”
“我知道。”月满西京看着他,“你也没骗我多少。除了那件事。”
那件事。一年,一个假身份,一份开始于欺骗的感情。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是禁忌,但始终是横在那里的一道旧伤疤。疤掉了,痕迹还在。月满西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贯长虹却低下了眼睛。
“走吧。”月满西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行李箱往前推了推,“你带我吃饭。我饿了。”
贯长虹抬起头看他,然后伸手,接过了他的行李箱把手。
“想吃什么。”
“你定。”
“你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的。”
月满西京脚步顿了一下。游戏里贯长虹催他吃饭的那次,这个人连他副本打久了会去倒热水都算出来了,知道他胃不好也在情理之中。他看着贯长虹的后脑勺,说:“那你还带?”
“带你去喝粥。”贯长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月满西京能看到他的耳廓在路灯下面红得近乎透明,“我知道一家,清淡的。你吃完了胃不会难受。”
月满西京没说话,跟在他后面。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粥店不大,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老板显然认识贯长虹,看到他就喊了一声“小墨来了”,然后看了月满西京一眼,笑眯眯地多端了一碟小菜上来。贯长虹低声道了句谢,耳朵又红了一圈。
月满西京坐在对面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你跟老板很熟?”
“住附近,常来。”
“一个人?”
“……嗯。”贯长虹把粥碗往月满西京面前推了推,“你尝尝。”
月满西京低头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烂,米粒都快化了,加了山药和一点瘦肉,温度刚好。他喝了半碗,抬起头,发现贯长虹根本没在吃。他就那么坐着,筷子摆在碗上,一筷子都没动,眼睛看着月满西京。
“你不吃?”
“吃。”贯长虹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粥,然后又抬头看月满西京。
月满西京放下勺子,说:“你看我干什么。”
贯长虹被当面拆穿,筷子差点没拿稳。他低下头,耳朵红得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含混地说了一句。
“比游戏里好看。”
这次轮到月满西京愣住了。他顿了半拍,然后慢慢地把勺子搁回碗里,说:“你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月满西京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月满西京隔着那层白色的雾气看着对面的人——这个人在游戏里骗过他一年,为他做过一对护腕,在全服面前说过“愿护月满西京”。这个人当初没想过骗那么久,后来就没想走了。
而现在,这个人坐在老城区一家旧旧的粥店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看他。月满西京第一次觉得,那一年的欺骗也好,那些愤怒和痛苦也好,都像游戏里那张已经撤销的悬赏令,曾经挂在那里,现在变成了他们私聊记录里最不愿提起也最舍不得删除的一页。
吃完饭,贯长虹去结账,月满西京站在店门口等他。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贯长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塞给月满西京。
“什么。”
“胃药。”贯长虹把袋子递给他,语气努力装得很平淡,但月满西京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旁边,“万一晚上不舒服。”
月满西京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药盒,是他常吃的那个牌子。他从来没有告诉贯长虹自己吃什么药。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
“上次你在副本里说过一次,你说这种效果好。”贯长虹说,“我记了一下。”
月满西京拎着那袋药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贯长虹。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贯长虹脸上落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贯长虹。”
“嗯。”
“你这一年在游戏里,到底记了我多少事。”
贯长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把月满西京的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说:“走吧。带你去酒店。”
酒店订在离贯长虹家不远的地方。前台办好入住,贯长虹帮他把箱子拎进房间,然后站在门口,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月满西京把自己的背包放到床上,回头看他还杵在门框那儿,忍不住笑了。
“你打算站一夜?”
“我回去了。”贯长虹的手指又攥住了背包带子,“你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找你。”
“进来坐会儿。”
贯长虹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端正,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来面试的。月满西京坐在床边看着他那个姿势,觉得今天一整天憋着的笑快要憋不住了。
“你在游戏里不是挺能的吗,”月满西京说,“怎么见面就怂了。”
贯长虹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开了。
“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他说。
月满西京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贯长虹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贯长虹整个人僵住了。他仰着头看月满西京,眼神里带着一种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茫然,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月满西京直起身,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坐三个小时高铁过来,值了。
贯长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极度努力想要保持冷静但还是从眼角嘴角漏出来的、藏不住的、明亮的欢喜。
他低下头,用手捂着嘴,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月满西京重新坐回床边,心情很好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贯长虹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月满哥,你这样我今晚睡不着了。”
“那就别睡了。”
贯长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控诉的意思。月满西京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这座南方小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的光铺在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
“贯长虹。”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去年我第一次对逐月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是你吗。”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贯长虹的声音。
“……是我。”
“那就对了。”月满西京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他,“说了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和声音没关系,和身份没关系。从一开始,我喜欢的就是你。”
贯长虹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他没有哭,但月满西京觉得他下一秒可能会。
过了很久,贯长虹站起来,走到月满西京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是真实的拥抱。
月满西京被他抱得有点紧,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耳边,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颤抖。月满西京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月满西京说,“再抱就真的别想睡了。”
贯长虹松开他,退了一步,表情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但耳朵还是红的。
“明天早上八点,”贯长虹说,“我来接你。”
“干嘛。”
“带你吃早饭。”
“又是粥?”
“不。”贯长虹看着他,“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那家面馆。以前早上打完副本,我总去吃。”
月满西京想了想,说:“那家面馆,你是不是一个人去了一年。”
贯长虹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月满西京笑了一下。
“明天不是了。”
贯长虹站在房间门口,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月满西京以为他要走了,却见他忽然抬起头,伸手轻轻抓住月满西京的手腕。没有握得很紧,怕弄碎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哪里开始说。
许久,他只轻轻说了一句:“月满西京。”
“嗯。”
“没什么,”贯长虹慢慢松开手,嘴角有一点忍不住的弧度,“就是想叫一下。”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月满西京站在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慢慢地笑了。
窗外的城市夜景安静地铺开,路灯的光连成了一条线。隔壁的钟声敲过十下,街上最后一家水果店正在拉卷帘门。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除了一个叫贯长虹的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月满西京下楼的时候,贯长虹已经站在酒店大堂里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上拎着两杯豆浆。
看到月满西京出电梯,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温度刚好。”他说。
月满西京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看了一眼贯长虹,说:“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半小时。”
和枫林渡那次一模一样的对话,一模一样的答案。月满西京拿着豆浆站在酒店大堂里,忽然笑了出来。贯长虹看着他笑,眼神有点不解,但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走,”贯长虹说,“面馆开门了。”
他们并肩走出酒店。南方的早晨阳光很好,街道上已经有了早市的热闹。贯长虹走在月满西京左边,始终比他快半步,像是要替他挡开那些迎面而来的行人和自行车。
月满西京发现了,没有说破。
面馆开在一条老街上,门脸很小,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贯长虹显然是常客,进门就跟老板点头打了招呼。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贯长虹帮他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用开水烫过,摆在他面前。
月满西京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现在不用装了。”
贯长虹抬头看他。
“不用假装细心,”月满西京说,“也不用偷偷摸摸对我好。已经是男朋友了。可以明目张胆了。”
贯长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嗯。”他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月满西京低头吃了一口。汤头很鲜,面条软硬刚好。他抬起头,发现贯长虹又在看他。
“你怎么老看我。”
“因为是真的。”贯长虹说,“不在屏幕里,不在游戏里,是真的。”
月满西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了贯长虹碗里。
“吃你的。”
贯长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抬头看了看月满西京,然后低下头,把肉夹起来吃了。耳朵又红了。
月满西京心想,这个人,全服第二,数据能算到小数点后两位,打副本反应快得让人头疼。跟他在一块,脸红的次数比他赢首杀的次数还多。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的笑意藏在面碗的热气后面。
吃完面,他们走在老街上,周围是早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青菜还带着露水,小贩们的吆喝长短不一,整条街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月满西京走在贯长虹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谁都没有让开。
走了一段路,月满西京忽然开口。
“游戏里你是全服第二。在这里呢。”
贯长虹想了想:“什么都不是。”
“那就从头开始,”月满西京说,“月满西京和他男朋友。”
贯长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月满西京,眼睛里有一点亮。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握住月满西京的手腕。
“嗯。”
月满西京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他反手扣住了贯长虹的手,十指相扣。
早市的热闹在他们身后继续,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起来,有人在讨价还价,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
没有人注意到街边这两个普通的年轻男生。
月满西京扣着贯长虹的手,说:“走吧。”
贯长虹点了点头,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走进南方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