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生去爱你》8点半

8、 白色的病房与红色的化验单 小君怀

　　小君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妊娠纹像几条狰狞的虫子，爬上了她原本光滑的小腹。

　　她不再照镜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爱闹。孕激素让她的情绪变得敏感而脆弱，有时候看着电视里的煽情片段，能哭半个小时。

　　小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为了哄她开心，小林用工作室赚的钱，全款买了一辆十来万的国产SUV。虽然不贵，但空间大，适合以后带孩子。

　　“老婆，看！”那天傍晚，小林把车开回了小区，兴奋地喊小君下来看，“以后你产检就不用挤公交了，我开车带你兜风去！”

　　小君扶着腰，慢慢地走下楼。

　　看到那辆崭新的白色车子，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反而眼眶一红，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不喜欢吗？”小林慌了，赶紧拿纸巾给她擦眼泪，“不喜欢咱就换，换红色的，或者黑色的？”

　　“不是……”小君摇摇头，哭得更凶了，“小林，我觉得我好没用。我现在胖得像头猪，满身都是疤，连个班都上不了。而你，越来越优秀了。”

　　“胡说什么呢！”小林一把抱住她，手掌轻轻抚摸着她后背，“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那些疤，是你给我们的孩子建的城堡。没有你，我买车干嘛？开着去炫耀吗？”

　　小君把头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那一刻，小林觉得，只要她在，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顶住。

　　然而，天还是塌了。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二。

　　小君早上起来，突然流鼻血。起初，他们以为是天气干燥，或者是上火。但接下来的一周，鼻血止不住，皮肤上开始莫名其妙地出现淤青，刷牙的时候牙龈也在出血。

　　“去医院看看吧。”小林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快得让人窒息。

　　血液科。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很好，但诊室里的温度却像冰窖一样。

　　主治医生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他看着手里的化验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家属？”医生问小林。

　　“我是她丈夫。”小林握紧了小君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医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全线下降。尤其是血小板，已经低到了危险值。”

　　“医生，这是什么意思？”小林的声音在颤抖。

　　“急性髓系白血病。”医生吐出这几个字，像宣判死刑一样，“也就是血癌。”

　　轰隆——

　　小林感觉头顶炸开了一个响雷。

　　白血病。

　　那个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的词，此刻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不可能……”小林摇着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医生，是不是搞错了？她才二十八岁，她才刚怀了孩子七个月……怎么会得这个病？”

　　小君坐在旁边，原本还在哭，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小林，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再到一片死灰。

　　“医生，”小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的孩子……怎么办？”

　　“孩子保不住了。”医生很残忍，也很现实，“化疗药物对胎儿有致畸作用。要想救你，必须立刻终止妊娠，马上开始化疗。”

　　“终止妊娠……”小君喃喃自语，手轻轻抚摸着肚子，“我的宝宝……”

　　她突然看向小林，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小林，能不能不化疗？我要生下这个孩子。大不了我不治了，我只要孩子。”

　　“你疯了吗！”小林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对小君发这么大的火，“没命了你还生什么孩子！听医生的，把孩子打了，马上治！”

　　“我不！”小君挣扎着要下床，“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小林死死按住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君，你听我说，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不能有事！我不能没有你啊！”

　　那一刻，病房里没有声音，只有两人绝望的哭声。

　　医生递过来两张纸。一张是《化疗知情同意书》，一张是《终止妊娠手术同意书》。

　　小林握着笔，手抖得连字都写不好。笔尖在纸上划过，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签下字的那一刻，小林感觉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当天下午，小君被推进了手术室。

　　小林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他想起那年校园里的橘子汽水，想起出租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想起买房子时的争吵，想起装修时的灰尘，想起他发誓要用一生去爱她。

　　而现在，他连让她平安生下孩子的能力都没有。

　　“用我一生去爱你。”

　　这句话，此刻听起来，多么讽刺，多么苍白。

　　几个小时后，小君被推了出来。麻药还没过，她在昏睡，脸色比墙纸还要白。

　　紧接着，化疗开始了。

　　药水一滴一滴地顺着输液管流进她的身体。那是为了杀死癌细胞，也是在杀死她仅存的一点生机。

　　小君开始剧烈地呕吐，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原本那个爱笑爱闹、充满活力的大女孩，几天之内就变成了一个枯槁的、没有生气的病人。

　　小林守在床边，二十四小时不敢合眼。

　　他不再去想工作室的生意，不再去想房贷，不再去想车子。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钱。

　　化疗很贵，进口药更贵。为了给小君用最好的药，小林卖掉了那辆还没开热的新车，卖掉了所有的设备，甚至开始在网上借钱。

　　只要能让她活着，他什么都肯卖。

　　深夜，小君醒了。

　　她看着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的小林，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小林，”她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找个好人嫁了。”

　　“闭嘴！”小林捂住她的嘴，眼泪砸在被子上，“你不会有事的。我还没带你去环游世界，还没给你买大房子，还没看孩子叫你妈妈。你不能死。”

　　小君笑了，笑得凄美而绝望。

　　“小林，你答应我，用你一生去爱我。但如果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答应我。”

　　“我不答应！”小林把头埋进被子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白色的病房里，红色的化验单像血一样刺眼。

　　这一场仗，小林输得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