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11、Chapter 11 还记得那个

　　“伤得这么重，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你可真是能往家里捡麻烦。”

　　“到底是个孩子，我能怎么办？难道看着他死在沟里？”

　　“你把他扔在卫生院不就行了？带回来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

　　“我咋想啊？！我能想啥？！我钱多烧的吗？！”

　　“人卫生院没问你哪儿来的孩子吗？”

　　“我说亲戚家来过暑假的小孩，人家那儿忙得很，谁多管闲事！”

　　“人都不多管闲事，就你管！”

　　“你要非不想管，那我找村委会，让他们报警算了。”

　　“报什么警！你还嫌不够麻烦的？！警察来了问东问西，再把你当人贩子逮喽！”

　　倪宵迷迷糊糊，就听着耳边有两个苍老的声音低声争吵，吵得他有点脑子疼。

　　不光脑子疼，好像全身都疼，手脚也动不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有知觉，不知道多久之前，他隐隐约约记得，也是一个老头的声音，问他：“还活着？”

　　他记得自己微微睁了睁眼，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不知道说了什么，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这是在哪儿？

　　这两个人又是谁？

　　“动了动了！是不是醒了？你快看看！”老头的声音说。

　　一个粗糙的手抓住自己的胳膊，倪宵听到另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孩儿啊，醒了是吗？”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苍老又慈祥的面容，但非常陌生。

　　“看这嘴唇干的，渴了吧？”老太太从旁边端来一个搪瓷缸，轻轻托起他的头，“喝点水。”

　　的确很渴，倪宵偏过头，用力啜了点水，甘甜的滋味像是唤醒了他的味蕾，也唤醒了他身体里的活力，他努力又喝了几口。

　　老太太眉开眼笑：“好，真好，小孩子家摔摔碰碰的没事，好得快！”

　　她旁边出现了一个皱着眉的老头，语气不怎么好地问：“你叫什么名儿？家住哪儿？叫你爹娘快来接你！”

　　名字？家？爹娘？

　　喝几口水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倪宵胸口剧烈起伏，舔了舔嘴唇，茫然地眼前两位老人：“我……我不记得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空空的，想不起自己是谁，到底怎么受了这一身伤。

　　偶尔脑海里闪过一些非常零碎的画面，记得是下了很大的雨，自己牵着个更小的孩子一路狂奔。

　　还记得那个小孩的名字，叫小凤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身上的伤也一点点好了，可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在好心的彭爷爷和郭奶奶收留了他——郭奶奶很慈祥，彭爷爷虽然脸臭，但也没把他赶出去，他们都是好人。

　　倪宵对着屋里的镜子照了照头上的疤，长长的一条，在额角后边的位置，藏在头发里，几乎看不出来。

　　郭奶奶要领他去剪头发，他没肯，因为知道自己被捡到的时候就是长头发，还用猴皮筋儿扎了个小揪揪，觉得自己这么打扮肯定有原因，他不想改变。

　　现在正好可以用来挡疤。

　　不知道到底经历过什么，全身上下很多伤，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断腿还有点疼，郭奶奶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应该就快要好了。

　　只可惜自己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袋空空，好像没上过什么学，总念错别字。

　　郭奶奶让他自己取个名儿先叫着，他想，脑子里唯一记得的那个小孩儿叫小凤儿，或许是自己的弟弟，那他就叫小龙吧。

　　“龙？！龙！”外边传来郭奶奶的喊声。

　　倪宵响亮地应了一声，拖着腿往外跑：“奶奶，我在呐！”

　　一瘸一拐跑到院子里，看见郭奶奶进了院儿，喜滋滋地递给他一个袋子：“赶集给你买的，看看，喜欢不！”

　　倪宵拆开袋子，里边是一套秋天的运动服，深蓝色的，手臂胸前有两道长长的白色条纹，两边合在一起，在胸口形成个三角形的图案。

　　“谢谢奶奶，我喜欢！”他把上衣拆出来，往身上一套，“好看不？”

　　郭奶奶眉开眼笑地端详：“好看！我见镇上你这么大的小孩都穿这套，就给你买了，你长得俊，比他们穿上都好看。”

　　“那是人家的校服！没见识的老太婆！”彭爷爷背着手走进院里，臭着一张脸说，“小龙又不用去上学，穿这个干什么？”

　　郭奶奶瞪他：“你管呢？这衣服穿上精神，好跑好跳，不上学也能穿！再说了，谁说我们龙不用上学？等他伤养好了就去上！”

　　“上学？你掏钱？！”彭爷爷抽了口烟袋，揶揄地说。

　　郭奶奶啐了他一口：“你才是没见识的死老头子，现在是义务教育，国家掏钱！”

　　老两口日常就是这么吵吵，倪宵习惯了，听着也乐，

　　“奶奶，买回菜来了吗？我去做饭。”他把运动服上衣脱下来，装回袋子，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去。

　　虽然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书也念不明白，但他发现自己很会做饭，只是不太会用这里的炉灶。

　　他隐约有点印象，以前做饭用的是一打开关就有火的那种，不用自己生火。

　　郭奶奶说他一定是城里人，彭爷爷却说城里孩子怎么八岁九岁就会做饭，郭奶奶搂着他说，那就是城里的可怜人，才早早什么都学会了。

　　倪宵不觉得自己可怜，哪怕他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还曾经受过那么重的伤，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没有特别好奇自己到底是谁，也没有迫切地希望家人来找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觉得，已经这样了，顺其自然好了啊，早晚会想起来一切，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家人总会来找，到时候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没人找，留在这里也不错，他喜欢跟郭奶奶和彭爷爷一起住。

　　奶奶真的很疼他，虽然这小院子很破，家里只有老两口在，看起来是这个村里条件最差的人家，但她只要出门赶集，一定会给他买好吃的，小蛋糕、小点心，散称的麻花、饼干，还会买肉骨头回来炖汤，希望他的腿早点好。

　　彭爷爷张口闭口就是钱，还喜欢跟奶奶吵吵，看上去是个抠门又不好相处的人，但实际上对他也很好。

　　前不久，在他伤势好了一些、能下地的时候，还给他削了根小拐棍儿，上边刻了“龙”字，还认真刷了一层油护着。

　　郭奶奶笑眯眯地拎过背篓：“赶集买了条鱼，又带了块豆腐，想着给你炖汤，回来路上顺手采了点鸡枞，炒鸡蛋吃可香了，你会做不？”

　　倪宵看看篓子里新鲜的菌菇，指甲一掐都能掐出水来：“我不会炒这个，跟你学行吗？我会炖鱼，用肥油，下锅两面煎到金黄，再加开水，炖出来的汤就是白色的。”

　　“哎哟！我们小龙真厉害！”郭奶奶摸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走，做饭去！”

　　他已经学会了生火，就不让奶奶干了，一个人忙活。

　　奶奶在院子里收拾鱼，跟路过的邻居婶子聊天。

　　俩大人说他的事儿并不避着他，他也就竖着小耳朵随便一听。

　　“三个月了，还没想起来吗？”婶子瞅了他一眼，问奶奶。

　　郭奶奶笑呵呵地说：“没有，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反正大夫说伤都好了，没事。”

　　“那为什么还不记事儿啊？”婶子也是担心，“别有什么大毛病，咱这镇医院不好使。”

　　“大夫说是心里头的毛病，让别着急，慢慢调养，指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这小孩吧，看着真喜庆，小小年纪这么能干，能留下来给你俩当孙子挺好，你俩也有人给养老了。可要他想起来，或者家人找上门，你和彭叔打算咋办？”

　　倪宵点着了火，往灶洞里送着玉米杆，扭头看她俩。

　　郭奶奶刮着鱼鳞，漫不经心地说：“哪能咋办，人家要回家我们还能拦着？老天怎么安排怎么算呗。小龙在这儿住一天，我就拿他当亲孙子待！”

　　这话说得响亮，倪宵不好当没听见，冲她乐了乐，自己也是开心的。

　　邻居婶子笑着说：“郭姨，你心善，好人有好报！”

　　“龙啊，奶奶心里不安生。”

　　晚上已经入了夜，倪宵躺在被窝里已经睡了一小觉，突然听见郭奶奶在他旁边絮叨。

　　他偷偷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奶奶靠在床头，伴着微弱的灯光，在他新买来的运动服上绣着什么，嘴里自言自语。

　　“村里人说我心善，只有我知道，自己干的这不叫事儿！”

　　“平白无故捡了这么好的孩子，是该跟警察说，你家里人一定急坏了，肯定满世界找你。”

　　“可我就是不想把你还回去……想留你多陪奶奶一阵子……”

　　“但你放心，奶奶没藏着你，今天去找了村长，把你的情况都报上去了，他会帮你报警。你家里人要是找的话，肯定能找过来。”

　　“你要是想回家，奶奶一定不拦着，啊！”

　　“奶奶把住的地方缝在你的衣服上，以后要是再忘了，也能叫人给你送回来。”

　　不知道别人遇到这样的事儿会怎么想，但倪宵一点不生气，他装着翻身，往郭奶奶身边拱了拱，把脸埋在她腿边，继续睡了。

　　平凡的小院，平凡的生活，他觉得很安心，反正自己只是个小孩儿，还能跟命对着干吗？怎么安排就怎么过呗。

　　时间一天天过去，倪宵的伤彻底好了，除了头上的疤，手脚都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他活蹦乱跳地在大山里生活，在村子里认识了不少小朋友，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家人来找，但他并不在意。

　　中国那么大，找也得慢慢找，自己有耐心。

　　郭奶奶想让他去上学，但他没有户口本，不能正式入学，老两口去求了小学校长，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最后校长答应让他旁听。

　　但不知道他到底几岁，也不知道他原本上几年级，校长给他安排了一次小考试，从满篇错别字和做错的数学题来判断，顶多二年级，不能再多了。

　　过了年之后，倪宵就跟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去镇上读小学，用的名字叫“彭小龙”。

　　他想好好学习来着，上课也很认真地听讲，回家永远先做好家庭作业才出去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依旧是那些字和他互相不认识，怎么学都依旧是错别字满天飞，算错的数学题对半开。

　　好在郭奶奶和彭爷爷不在乎这些，从不会因为成绩差批评他，就连暑假前的期末考试，倪宵两门加起来才考了五十分也没说什么。

　　这一年的暑假，倪宵就像是回了山的猴子，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玩耍，每天跟小伙伴们上山下河，爬树摸鱼，生活过得那叫一个快乐。

　　直到八月底的一天，在山上玩的他们，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河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