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10、Chapter 10 我以后都不

　　韩睿城连忙回身，把韩夙抱了起来。

　　看着儿子怔愣的样子，陶晓云紧张地问：“他担心倪宵和倪爷爷，非要跑出来听，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韩睿城跟警察对视一眼，连忙问道：“闹闹，跟爸爸说，你听见什么了？”

　　此时此刻的韩夙，脑子里只有警察说的那句“爷爷和孙子都被姓胡的害死了”，一遍一遍反复回放。

　　却不知道自己漏听了三个字——“搞不好”，是大概、或许、可能的意思。

　　年初的时候，韩夙的姥爷去世，他跟着妈妈去参加了葬礼。

　　他打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妈妈借着这个机会，向他进行了一番死亡教育。

　　所以，韩夙知道，去世，死了，就是彻底离开了人间，再也不能见面，再也听不到对方说话。

　　妈妈当时还说了很多，要他可以哭，可以送花，用来寄托哀思，但不要伤心，姥爷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事，开心过，幸福过，临走的时候已经了无遗憾。

　　他年龄太小，却已经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可惜，同样因为年龄太小，他听到这话从警察口中说出来，没有一丝怀疑，彻底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韩夙记得，宵哥哥说，倪爷爷受了很多苦，多活一天都是遭罪，死亡，或许对他是一种解脱。

　　年纪大的人去世，是没有遗憾，是解脱，可是宵哥哥还那么小，只比自己大两岁，他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没有成为他想成为的球星！

　　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再也见不到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

　　韩夙的脑子飞速旋转，昨晚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重新播放。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他和宵哥哥跑出来了，跑了很远，就快要到那条小路的尽头，只要转过弯去，就能找到警察叔叔，直到——

　　是自己喊出了声！

　　宵哥哥让他不要说话，偏偏他说了话，还要去捡丢失的卡片！

　　是因为自己！

　　是自己害死了宵哥哥！

　　韩夙瞪大了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宝宝，跟妈妈说话，你别不吭声，别吓妈妈！”陶晓云轻轻捧着他的脸，惊慌地说。

　　韩睿城也晃了晃他：“闹闹，不管你刚才听见了什么，都不是真的，警察叔叔还在寻找倪宵的下落，一定会把他带回来见你。”

　　但韩夙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脑海中的世界突然变得一片灰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孤独地站在那里，一遍遍地想——是我，害死了宵哥哥。

　　宵哥哥死了。

　　宵哥哥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了。

　　宵哥哥救了我的命，可我胡乱说话，害死了他。

　　我以后都不要说话了。

　　刚才还活蹦乱跳、不停说话的儿子，现在突然间变成了一块呆木头，不看人，不吭声，面色煞白，陶晓云吓坏了，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宝宝，韩夙，看妈妈一眼好吗？宝宝！”

　　突然间，韩夙头一歪，吐了韩睿城一身，他不停地吐，怎么都止不住，直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还在一直干呕。

　　“闹闹！”韩睿城抱着他转头就跑，“走！去医院！”

　　在小县城里，县医院并不远，一名警察带路，司机一脚油门就到了，可是就这么点工夫，韩夙已经迷糊了起来，翻着白眼，在爸爸的怀里不停地抽搐，说胡话。

　　他打出生到现在，虽然生过一些重病，却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简直把陶晓云吓得魂飞魄散。

　　急诊医生赶过来，又叫了儿科医生来会诊，抽血化验、量体温、做心电图，能用的招数都用上了，最后打了儿童剂量的镇定剂才让他安静下来。

　　夫妻俩等了好半天，检验结果才出来，儿科大夫看完了数据，才无奈地说：“孩子没有器质性病变，听你们的描述，应当是受了些刺激才导致的应激反应，等他醒过来，好好哄他，开导他，这么小的孩子，不会有想不开的事，安抚好了应该就没事了。”

　　韩夙高烧一下子烧到40度，烧得脸通红，头发全湿透了，小小一只躺在病床上，嘴巴喃喃地说着什么。

　　陶晓云凑近了听，艰难辨认出来，孩子来来回回说的只有三个字，“宵哥哥”。

　　她无助地看了看一旁的丈夫，眼睛红红的泛起了泪光：“不是吓的，应该是听见你们说倪宵死了，难过成这样。”

　　“要是吓的，见到咱们的时候状态就该不对了。”韩睿城认同妻子的说法，抓住儿子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哽咽着说，“宝宝，警察叔叔已经去查那辆车了，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你宵哥哥的下落，如果他活着，爸爸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到你面前。他爷爷不在了，家里也没有别的亲人，爸爸领养他，让他当你真正的哥哥，好吗？你快点退烧，快点好起来……”

　　坚强的男人强撑了这么多天，终于失而复得地寻回了儿子，没想到情况居然会这样急转直下，他一时没能忍住，抱着妻子小声地哭了起来。

　　韩夙这一烧，就是一天一夜，烧得反反复复，最高烧到了41度，吓得陶晓云没了招，几乎要去庙里拜神，求佛祖保佑儿子平安。

　　除了药物降温，护士还帮他物理降温，总算在第二天的晚上，把热度降到了37度，小孩儿不再说胡话，安静地睡着了。

　　陶晓云和韩睿城守着儿子，一步都没离开，这两天来，夫妻俩比之前那一周又憔悴了不少。

　　病房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张警官，他是最开始负责这个绑架案的苏港市局公安，现在跟着线索也跑来了这边，跟当地县公安局联合调查。

　　韩睿城立刻站了起来：“警官，倪宵有消息了吗？”

　　“已经查到了那辆车。”张警官看了眼病床上的韩夙，“孩子好点了吗？”

　　“烧退到37度了，就是还没醒。”韩睿城抹了一把脸。

　　张警官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救回来的时候都没事，再说孩子发烧也正常，消毒杀菌呢，能降下来就行。”

　　“嗯嗯。”韩睿城挤出一抹笑意，追问道，“在哪儿查到的车，倪宵找到了吗？带回来了吗？他的伤重不重？”

　　张警官的神色凝重了一些：“只找到了车。苏港那边得了消息，胡琮儿子胡建光已经落网，估计这老头得了消息，怕被抓，立刻弃车跑路了。”

　　“车是在东洪市郊外找到的，当地警方化验过，车后座有大片血迹，DNA跟倪岳强做过对比，确认有亲缘关系，应当属于倪宵，但是根据那出血量，法医判断很不乐观。”

　　听到这话，陶晓云推了韩睿城一把，低声道：“你们出去说。”

　　韩睿城会意，带着张警官去了走廊，追问道：“胡琮自身难保，不可能带着个伤重的孩子逃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能找到倪宵的下落吧！”

　　“我们还在查，但很难确定胡琮到底是在这一路的什么位置把孩子扔下的，一千多公里路，辐射面积太大，查也需要时间。”安静的住院部走廊里，张警官轻声道，“你千万别着急，有消息我一定会通知你们。”

　　韩睿城连连点头：“好好好，谢谢您，我现在顾不上，麻烦您跟县城那边带个话，老爷子的丧葬费我来出，他是我儿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亏待了他。”

　　送走张警官，他重重叹了口气，推门进了病房，看着床上熟睡的儿子，一阵心如刀绞。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韩夙闭着的眼皮下眼珠转了转，缓缓睁开了眼。

　　“闹闹！”陶晓云原本就握着他的手，这下坐到床边，避开他另一只打着吊瓶的手，小心翼翼把他抱了起来，“爸爸妈妈都在这儿，你哪里不舒服，跟我们说好吗？”

　　换了以前，韩夙早就搂着她的脖子，要么撒娇，要么乖巧地安慰她，让妈妈不要着急，可是现在，小孩儿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韩睿城坐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孩子：“警察叔叔还在追查倪宵的下落，很快就有消息了，你再耐心等等好吗？”

　　或许是被“倪宵”两个字触动了神经，韩夙眼睛突地一红，豆大的眼泪就滴了下来。

　　可他依旧不吭声，甚至不跟父母对视，表情没有因为父亲的话产生任何改变。

　　“闹闹，你听见爸爸说的话了吗？”陶晓云紧张地看着他，“就快有你宵哥哥的下落了，你不要担心，来，看看妈妈。”

　　然而韩夙依旧没有反应，小小的脸泛着病态的红色，目光发直，只有眼泪自顾自地落下，擦都擦不过来。

　　陶晓云怕极了，抱着他轻声说：“闹闹，闹闹，跟妈妈说话好不好？你以前最爱说话了，你看妈妈担心都要来哄妈妈的，妈妈现在很害怕，你说句话，哄哄妈妈，行吗？”

　　“闹闹最乖了，最不会让爸爸妈妈担心，你就看看我们，说什么都行，让我们放心，好不好？”韩睿城抽了纸巾轻轻擦着孩子眼睛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忍着哽咽，故意装作轻松地说，“爸爸知道你现在担心宵哥哥，可是我们同样也担心你，你想哭就哭，哭出声来吧，虽然爸爸说过男子汉要坚强，但现在你可以大声哭的。”

　　没有大声哭，甚至没有任何变化，韩夙像是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一个做工精致的、漂亮的玩偶娃娃。

　　陶晓云惊恐地看着丈夫，声音颤抖：“他这是……怎么了？”

　　“受刺激了，孩子太小，听见什么就是什么，一下子承受不住。”韩睿城心如刀绞，抱紧了妻子，“别怕，别怕，等他退了烧，我们带他回去找最好的心理医生。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他望着大睁着眼睛、像是漏水一样默默流泪的儿子，克制住心里最深的恐惧，低声说：“他会好起来，和以前一样，只要我们找到倪宵就好了。”

　　“那个可怜的孩子，现在到底在哪儿……”陶晓云一垂眸，眼泪就滴在了韩夙脸上。

　　几百公里开外，青山绿水的小山沟，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院里，倪宵手臂和小腿包着绷带，脑袋也被纱布缠得结结实实，看上去无知无觉地躺在破破烂烂的床上。

　　唯有瘦削的手轻轻攥了攥，像是要抓紧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