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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平阳失陷 ...

  •   自唐王军得新式火器后,满达海攻城屡战屡败,未几主力便转而截断粮道,意图断其后路,速战速决。此时平阳城中虽有秋收存粮,但仍难抵合围困守,唐王军见势急令精锐出城应对,在其分兵截粮时直取敌将。
      然而不过半日,出城的队伍却大败退回。李莲花闻讯大惊,匆匆赶至营中,便见郝摇旗满手是血,捂着肋下一脸愤恨:“娘的……牛万才那狗东西投清了。”
      “牛万才?”李莲花如坠冰窟,“若他投了清,那今日……”
      应渊亦是面如死灰:“沁州死守数月,城中无粮。前日义军哗变,杀了守将,牛万才见势便一同投了清,随博洛攻来了平阳。”
      博洛的行事作风他们并不陌生。若守军投清,城破后又能如何?李莲花立时死死抓住应渊的手:“那沁州百姓呢?”
      “……城中留下的百姓遭屠戮一空,女子财物尽成战利品。”
      “屠戮……一空……”
      李莲花的心像是空了一块。
      虽说早已着手安置百姓,但听得沁州也如晋中各郡一般惨遭屠戮,仍不免让他一阵恍惚。这一路上,他们究竟救下了多少?力有不逮,鞭长莫及……回首望去,全是理由,全是借口,此时更是连驰援晋中的唐王军都投了清!
      “是我不该……”他禁不住失神地喃喃低语,“牛万才本就是降将心性,是我不该让他去的……”
      见李莲花失魂落魄的模样,应渊面色亦是一痛,忙握紧了他的手,强打起精神开口道:“博洛南下,平阳遭困,还应着眼今后。”
      “今后……”李莲花茫然应声,下意识地望向一边的舆图,以指尖轻轻描着。
      今后又该如何?若被清军围困,城中存粮至多支撑三个月。守军刚见牛万才投了清的风光模样,若是在清廷弹压之下弹尽粮绝,又有多少人会随之生出哗变投清的心思?届时平阳覆灭,运城也将不堪一击,陕中更是岌岌可危。
      想到此处,李莲花眼中才恢复了些清明,咬着牙低声说道:“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突围。”
      “突围?”一旁包扎伤处的郝摇旗正疼得龇牙咧嘴,“眼下两方围困,这突围岂不是去送死?!”
      “跑不掉同样是死。”李莲花皱眉回想囤粮细节,“建奴人丁稀少,晋中本就消耗得狠了,此时清剿余党也难有鱼死网破之势。三个月内,不管能跑掉多少人,我们定要突围南下,与运城守军会合。”
      唐王军自离了汾州便且战且退,众人心中也曾想过会有这一天。然而真到了该退的时候,帐中却是一片死寂,只余眼中满溢的不甘,织成无声的反抗。
      “到了运城,又该如何?”在这沉默之中,吴三桂率先发问,“若要突围,必先消耗。数月后,大河凌汛已过,若运城再遭围困,是要渡河退入陕中么?”
      “守不住,便只能退了。”李莲花却毫无惧色,“吴将军当是明白的。明廷若不动,仅凭唐王军,又怎能抵御得了清廷呢?”

      博洛刚在晋东南劫掠一番,正是粮草充足之时。如今清军围困势头正猛,唐王军仍只能以守城为重,突围细节自是难以议定。待李莲花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清点余粮回到帐中时,已是月上中天,帐内只余一片寂静。
      “应渊?”他试着开口轻唤,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而他要就着零星月光解衣睡下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却突然拥了上来,将他紧紧按进怀中。
      “莲花……”应渊的声音压抑而苦痛。
      李莲花只觉得仿佛要醉在这熟悉的气息中,抬手轻轻握住了他横在身前的小臂:“……我在。”
      情人温热的体温让应渊的心绪随之安静了下来,再开口时,话中已只剩下深重的迷茫:“若要保全主力便不得不弃百姓于不顾,那我们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莲花闻言便想起先前讨论突围计划时众人不欢而散,不禁苦笑:“弃守平阳一事……我也不知有何两全之法。”
      若突围南撤,保全主力全身而退已相当吃力,又怎能有余力去顾及城中百姓?弃城而逃,将百姓留给清军,最后便会一再重演晋中惨事,让平阳也化为一片赤地。
      “或许这就是乱世。仗打起来,本就是要死人的。”应渊垂眼,自暴自弃,“我们本就什么都救不了,不过是随波逐流做些无用功罢了。所能成的,也只有那一分用命写成的忠义而已。”
      北上入晋,挑起反抗,抵御清军……然后呢?然后还是失败,还是眼见一座座城池被屠尽,被涂抹上看不见尽头的鲜血。
      不如就这样一条路走到黑,怀着要救下所有人的那份妄念,凭着热血折在这里,成就一份虚名。
      “可这世间向来是生死易,成事难。”李莲花的声音冷了下来,“即使怀着一腔热血想要尽忠,数月后城中粮尽,杀人以食……又有多少人会记着那分体面?”
      应渊忙将他扳了过来,面对着自己:“你怕了么?怕军中哗变,怕死得不明不白?!”
      “应渊!李过已经死了!”李莲花捉住他的手,“我不愿,也不敢去试大顺余部的那份忠义。”
      “可投了清又能如何?你当人人都是牛万才么?义军心不一定齐,但从不是民贼!”
      李莲花闻言不禁深深呼了一口气,放开应渊,小声说道:“我明白,只是……只是我不是兵、不是将。我只知道不能让人活不下去,不能逼那些留不下名字的兵士去选,去选是要忠义,还是要活路。”
      应渊神色颓然:“留不下名字的兵士们……”
      李莲花见他松动,这便轻轻勾了他的手:“再者,城破身死之后呢?平阳又会如何?运城又会如何?”
      “平阳……运城……”
      城破身死,百姓自然无法幸免。唐王军主力都守不住的围困,仅凭运城兵力自是无法抵挡,那便又是下一个平阳。
      熟悉的迷茫又一次漫了上来。未几,应渊便如被魇住了般怔怔地开口:“还能如何?不过是如同我们未曾离开湖广那般……明廷隔岸观火,我们不过是投入溪水中的石子,又怎能改变水流的走向?”
      他们做了很多事,但是什么都没救回来。就算重来一百次、重来一千次,他们也救不回来。这是一种来自庞大的腐朽之制积累的错误,面对这倾轧之势,他们的所作所为无非是想要用一双手去堵住决堤的河水。
      他做不到,李莲花也做不到。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不止一次。”李莲花张开双臂拥住了他,“若留在湖广,若不曾北上,是否李过就不用死,王氏兄弟就不用死,甚至姜瓖也只会更快消亡,让百姓苟延残喘。”
      “苟延残喘……”应渊呼吸一滞,“晋中一方起事,各处便随之揭竿而起……百姓本就是活不下去了。”
      “明廷眼里看不到这些,所以明廷不动。”李莲花攥紧了他的衣衫,“而我们看见了,所以晋中义军等到了援军……只是清廷尽数扑在此处,所以我们败了,只能在这夹缝中求一条生路。”
      应渊默然。
      明廷向来都是看不见的。自崇祯末年、自他随着义父揭竿而起,他便明白。可如今在晋中,如飞蛾扑火一般为了百姓而死守的,仍是明宗室的一员。
      “可若不是这视而不见的明廷当政,而是能见到这些的唐王坐在南京的皇位上,晋中难道就不是另一番景象?”
      “……是么?”李莲花眯起了眼睛,试着追寻应渊话中的光景,“我不过是被贬为庶人的藩王,本就无权无势,若不依附藩镇军阀,又怎能得权?”
      “这……”
      “靠着郑芝龙?还是何腾蛟?”李莲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或许那般行事,我所能做的,仍不如与义军在湖广打下的根基。或许未及入晋,我就已死在了清军手中。”
      应渊却见不得他如此,当即满是怜惜地抚上他的眉眼:“借军阀之势,无非是如兴武那般束手束脚。你本就有着治国之才,若称帝,义军也仍能为你所用,又为何不能成为你的倚仗?何不想想,若是你坐在那个位置,该去用什么年号?”
      “年号……?”李莲花轻声念着,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些于南阳焚尽的理想都在应渊的手中再次复苏,鲜活地展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不禁抬起头,任由那燃着热意的眸中映出应渊的身影。或许在这世间,在这早已如死灰一般的世间,也只有应渊一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他。想到此处,李莲花便拉起应渊的手轻轻地吻着,“兴武可不中听。若我改这年号……不如用‘隆武’吧。若那时我仍能与你相遇……定是要封你为晋王的。”

      兴武五年四月,平阳被围数月,粮草无以为继,唐王军遂决定于连日阴雨之时强行突围,以主力先行破开包围,再令百姓借机出城。
      出城当日,浓浓乌云笼盖四野,细雨如幕甚是恼人。李莲花在城中收拢百姓,便令众先行整列,以老弱妇孺为先,青壮年则在后守住城门,以防清军反扑。虽说南下时城中百姓已撤走大半,但眼见整列人数仍众,李莲花又仔细叮嘱莫要惊慌,以防出城拥堵,耽搁撤离。
      然而待城门洞开,主力突出,细雨中隆隆火炮立时应声而起。拼杀之声直灌入耳,逃难百姓中幼子啼哭混着慌乱惊叫连绵不断,人群如失控的羊群般一拥而上,瞬间将这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不要挤!一个一个走!”
      李莲花忙高声呼喊。可如今命在旦夕,又有多少人能听进这些?拥挤之下老弱跌倒,更添混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军合围越发收紧。眼见清军长枪已近至百姓身前,李莲花只得返身提刀冲入阵中,欲与兵士们一同于城门应战。
      可刚出了城门,应渊一眼便望见城门处的异状,忙顶着细雨策马返回将他截住:“你疯了!还不快撤!”
      李莲花胡乱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可百姓还未出逃!”
      应渊哪管他说什么,将人一提便扛上了马:“合围当前,岂能视作儿戏。”
      李莲花自是不服,在他怀中奋力挣扎:“你莫不是仍当我是个文弱书生,上不得战场?!不过抵挡一时,又能耽误多少?”
      “唐王。”此时,郝摇旗却率兵出现在城门,“别惦记了,平阳有咱们在。”
      李莲花立时停了动作,愣愣地望着他:“你负伤未愈,不是该随着主力先行突围……”
      郝摇旗却笑了,摸了摸仍作痛的肋下:“唐王说笑了。我这伤,可经不起逃难这般颠啊……你说这大顺兵,总该寻个活路不是?”
      说话间,应渊却一夹马腹,身下骏马立时疾奔而出。
      “不对,快停下……”李莲花的泪水夺眶而出,“摇旗!摇旗!”
      城中仿佛接了令,待李莲花离开,便听得城中守军为防清军得手,匆忙毁去新式重炮。一时间炸膛巨响接连而至,浓重的烟雾随之挣扎着腾起,却又在细雨的压制下迅速消散,溶于那坠落的水珠,化作地面隐约的灰色水流。
      李莲花望着城门越来越远,望着郝摇旗的身影渐渐缩小。他挣扎着要去看郝摇旗临别时留下的陌生口型,挣扎着要去听最后的话音,却只能徒劳地任由连天的火炮将这一切渐渐淹没,化作一个再也无法释怀的秘密。
      马蹄声中,火炮声远去了,追击的清兵也远去了,最终平阳城也消失在了视野,沉入了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唐王军今日,又失一将。

      平阳一战,唐王军主力损失大量辎重火炮,一路自曲沃且战且退,是年六月方回运城,与驻守此地的韩昭宣、高一功等人会合。
      “……这个月也无粮么?如今已是三个月了。”
      刚入帐中,李莲花便听得他们交谈的尾音。
      “三个月?”李莲花不明所以,“哪里的粮?”
      “唐王殿下。”高一功见了他一脸凝重:“兴武朝攻入山东,抽调的……便是湖广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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