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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那到时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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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酒坛,满是焦痕的酒坊。酒香混杂在血腥味中,透出阵阵腐败的腥甜。
在唐王军眼前,记忆中繁华的汾州已不复踪影,只剩下一座空空如也的城池。
他们正望着一片新鲜的赤地,目睹刚被毁去一切后袒露出的伤口。李莲花见到了席间端上酒肉的百姓,见到了酒坊的主事,见到了那些他曾匆匆瞥过的、怀着热血投奔军中的少年郎。而如今,那些面孔都已失去了血色,木然地僵卧于血泊之间,无声地等待时光将其化为尘土。
他们本该怀着愤怒与悲痛望向这一切,然而自见到城门的首级起,所有人心中都已填满了恐惧与绝望。
每到一处,他们都会见证这样的惨剧,无能为力、无法抗衡。这般极端的暴行无非是为了震慑仍活着的人,而这一连串的屠城,确实在他们心中种下了退缩的种子。
李莲花同样没有逃过这些。
李过向来是大顺余部的领头人。如今望着城楼上的首级,李莲花便止不住地想,自己麾下的大顺余部,今后还会听他的号令么?即使他曾夸下海口要救大顺余部,想要给过去身为义军的兵士一个容身之处,然而到头来,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将他们带去前线,白白送死罢了。
自从来到了晋中,他可曾救下过一人?眼高于顶地说着大话,飞蛾扑火般地来到这赤地……现在的自己,与当年的冲动行事又有何不同?
可是此时,又如何能退?
他已然负了李过,又怎能再消沉下去,让大顺的兵士止步不前?
“已是秋收时节……晋北就算争了,我们也守不住……”李莲花忙强撑着站起,唤来一旁的斥候,“清军在何处?”
“博洛去了永宁,当地士绅听闻汾州惨状,恐步后尘,绑了义军就开城投降了。”
屠城的威势立时显现,李莲花也无可奈何,只得长叹:“硬拼,总是拼不过的。清军之后是要南下清剿?”
“是……亲王满达海正率军往汾州而来。”
应渊听了便上前:“晋北如何?”
“大同及周边数城遭屠,晋北已尽数沦陷……仅有王永强总兵一部背靠陕北,仍在黄河岸边拼死抵抗。”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该是作出决断的时候了。晋北无望,汾州已是一座空城,就算守住也无用。接下来是退往沁州,还是西入平阳郡?
“沁州、潞安一带多山地,加之泽州已是一座空城。”李莲花话中满是苦涩,“当入平阳,在汾西消耗清军。”
应渊沉吟片刻便答:“平阳背靠陕西。固守黄河沿岸,总比深入晋东稳妥。”话到一半,他又一脸担忧,“那沁州与潞安的百姓又该如何?”
“秋收之后便南撤。”李莲花望向南方,“安置于陕西或湖广。”
接着,他便走入兵士间,高声道:“众将!李总兵曾同我说过,想在这兴武朝一手遮天时,为诸君争一个立身之所。论战事,我虽不及李总兵,但在此处,要守这晋南,便是要争那一口气,去守那一方立身之地!能在晋南多守一地,便是多保下了一地的百姓、一地的手足。想要退的,我不拦。想要守的,我唐王必不会忘了诸君!”
听得这一番话,原本退缩的众人也不禁审视局势。念及自己这般义军出身,兴武朝仍是不会有好脸色,除了在唐王军中,又能去哪里呢?回望一路上李莲花伏击博洛、杀尚可喜,他们心中便再度燃起了要报这血仇的念想。
是成是败又如何呢?问心无愧便是。
李莲花率众兵士迅速收敛汾州尸骸后便启程南下,退至汾西。同时,牛万才受命入沁州与义军会合,于百姓完成秋收时拖住南下清军的脚步,确保撤离。
在汾西驻扎后,李莲花立即提笔修书湖广,说明接收南迁百姓一事。待信送出,先前强压下的无力便又泛了上来,回帐途中难免心不在焉。刚迈出几步,脚下便是一绊,径直向前跌去。
“小心!”
还未回过神,他就跌进了应渊怀中。
“我、我只是……”李莲花忙要解释,可是面对应渊,他又失了强撑无事的底气,刚开了口便打住,乖顺地倚在应渊怀中。
应渊见状亦是无奈,稍一沉吟便将一份邸报递到他手中:“兴武朝最近没什么动静,原来是忙着改制军器局了。”
“军器局?”李莲花不明所以,接过邸报翻阅起来,“……扶持工匠,招揽商户出资军器局?”一看到此处,他便忘了方才的恍惚,立时挣脱了应渊,火冒三丈地骂道,“我说怎么打起仗来光在那儿拖呢!原来都是在玩这些?!”
见他恢复神采,应渊也放下了心,笑着应道:“明廷火器落后,多半也是因内帑亏空。朝廷无银钱,又怎能去做更好的火器?这也算是解决之法。”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李莲花想了想便忍不住苦着脸问:“要不去跟兴武朝写信求援?军器局忙活半天,总得有个试炮的地方不是?”话一出口,他又禁不住有些后悔,“可惜信已递出去了,不然还能加两句让谢淮安帮我润润色。”
应渊扁扁嘴:“就他讲话那腔调,给你润色完了说不定兴武朝明天就过来揍我们。”
李莲花不高兴了,抬手就掐了他一把:“那也是他们活该被骂!一直盘踞南京忙些虚的,任清廷在北面肆虐,难不成要学完颜构与人划江而治?”
“完颜构?”应渊神色微妙,“金国真有这号人么?”
李莲花干笑:“我指宋高宗呢……以前说顺嘴了。”
这都会说顺嘴?应渊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难不成你以前写奏疏也这般写的?”
“当然不是啊!”
李莲花于汾西附近列阵整顿,不过安稳数日,满达海便直奔而来。虽说唐王军兵力有限,无法与清军正面决战,但汾西地势复杂,凭着节节抵抗,逐次后撤,大军竟一路守到了十月才退入平阳,集中防御。
平阳城墙高大,又紧邻汾河天险,守城相较之前便顺畅不少,加之秋收后百姓开始撤离,部分收成经运城送入平阳,与满达海攻守之间也打得有来有回。入了腊月,湖广更是带来意外之喜,在运来的粮草之外,还送来了数门新式火炮与大批火铳。
李莲花翻着送来的物资自是喜上眉梢,禁不住向应渊感叹道:“谢淮安做事还挺上道,眼下我们没法出城采买年货,他倒送来不少。”
应渊却悄悄勾他的手:“买年货难道就只是为了买那些物什?不过是想要与你一起采买罢了。”
这话说得李莲花立时红了脸,低头握紧了他的手:“自从随军,我们每日都在一起,又何必执着于那些?待这战事结束,你若愿与我一同回南阳,届时想何时出去便何时出去,不必非得等那年关。”
“回南阳么?”
“漂泊了那么久,总是要回家的。”李莲花说着,靠上了应渊的肩头,“你若想回陕西,那我就陪你去陕西。或者……”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留在山西。”
活着留下,亲手在这赤地上筑出新的繁华,抑或是……死在这里,与所有抵抗到最后一刻的义士们一样,曝尸荒野。
可乱世中相依为命,身在何处又何妨?应渊禁不住搂紧了他,柔声说道:“我自入了义军便是一路征战、一路漂泊。你愿停留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了。”
李莲花听得这句,却突然想起应渊从来都是个属于战场的人。自少时入义军一战成名,再到入川,入湖广,以及西线的这些战役……胜利仿佛刻在他的命里,从来不容置疑。
自己展望了许久的闲散生活,真的是适合应渊的活法吗?李莲花突然失了底气。
他的未来不该在南阳一角陪自己沉沦,而该在边疆,该在每一处要塞,用那累累的战功守着大明的百姓,换来一世的安宁。他的名字当在青史中的功名簿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历经百年乃至千年,都能令后人景仰那份救大明于水火的忠义。
到了那时,自己这个为明廷忌惮而不得不放权归藩的藩王,大约也不能再与应渊如此亲密了。就算几十年后、只在自己行将就木时才能再见上一面……那个站在高处的应渊,或许才是他心中真正想看到的。
纷乱心思几度沉浮,可李莲花望着应渊满是柔情的双眼沉默许久,最终仍是笑着说道:“那到时候你可得一起挣钱养家。”
今朝有酒今朝醉。即使是梦,还是好好地梦一场吧。
此时得了回应,应渊心中亦是欣喜,低头轻咬他的耳垂:“不如开间酒坊,你我一起打理,也能日日相伴,免于分离。”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旁,李莲花立时被这痒意激得身子一缩,不禁挣开了些许,回身勾住他的颈子:“那要卖什么酒呢?”
应渊垂眼:“汾酒、竹叶青、潞酒……只要是美酒,都卖。”
两人一时免不了又想起晋中惨祸,周身的热意也似渐渐冷了下来。
李莲花却仍是有些不舍,执着地抬手捧住应渊的脸颊,寻了他的唇轻轻吻上:“待战事结束,逃亡的百姓回到城中……或许就能问些酿酒的方子了。”
“……嗯。”应渊握住他的手,“只是不知那些送来的火器究竟出自何处。若是出自湖广……”
正说着,李莲花已转去一边,好奇地翻起一同送来的文书:“原来这批火炮是军器局新改良的。”他读到一半便满是惊讶,“谢淮安刚上书,兴武帝就批了下来,将火器送到了湖广……等等,差大顺余部押送时于洛阳还遭了截击?”
应渊皱眉:“尚可喜已死,洛阳早已守备空虚,竟还能分出兵力截击?可有伤亡?”
“那倒没有。”李莲花此时已是满脸疑惑,“新炮不过试射三发,马队便退了……这火器竟有如此威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湖广,兴武朝派来的巡按御史踏入了湖广布政司衙门。
熟悉的青袍让谢淮安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嫌恶,然而如今同为兴武朝臣,他也只得压下那些不耐之色,礼数周全地将其迎至后堂。
“谢抚台。”巡按方一落座便直入正题,“粮草调拨向来须凭户部勘合。如今明廷收复湖广,布政司内征粮征税若是也能依着规矩办事,将来朝中调拨支援定会顺畅许多。”
说是调拨支援,但谁都知道此时登门,无非是因湖广新得了大批火器。即使兴武帝不加设防,朝中曾与唐王结怨的官员也免不了颇有微词,急于解此大患了。
“那是自然。”心里抱怨归抱怨,谢淮安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湖广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数年来唐王不愿重税盘剥,湖广仍得以维持,亦是因事无巨细,尽数如实入册。若按台有意,本院这便调来湖广账册,以供查验。”
巡按随即一礼:“有劳抚台了。”
这湖广,大约是要经历一场风雨了。
而在这风雨里,晋中战报正乘舟而散,漂向县衙,漂向田间——漂进每一个在湖广寻到容身之处的百姓的心中。
是时候看一看,唐王的身后,究竟有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