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上阳

2、抱怨与请求 我喜欢吃，

　　星河雨一直落着，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何堪双手环抱靠在树旁，看了一会儿天，又看在血水泥泞的地面上挑挑拣拣的两人。

　　绑带怪不堪入目地保留了人形。
　　肮脏的绷带浸上了黑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加之被某人不拘一格的开膛手法割成一截一截的，怕是快要冻死的人也看不上。

　　余小吉惋惜着，将两块布带叠在一起，感受着它微弱的清凉触感。

　　缝缝补补勉强能用上一用。

　　虽然它本身就因为刀枪之斗破破烂烂，但若是没有那最后一划而下的那一刀，最少也能用上一年。
　　比他用的净化绷带好上千百倍！

　　余小吉心痛着生出了些许怨怼，余光扫向那罪魁祸首。
　　看他孑然置身事外的样子，看他咧嘴笑着看向了自己，脸上还残留着狰狞的血迹，余小吉心一紧，顿时没脾气了。

　　余小吉慌忙拉住苟日闲的衣服，整个人都靠了过去，在他耳边低语。

　　“狗子，我们要想办法甩掉他，看到绷带怪的尸体了吗？他干的，剜肉刮骨，这种残忍的手法只有心理变态的人才做得出来！”

　　苟日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被另一具尸体上的挂坠吸引了目光。
　　他拨开余小吉，扯下了吊坠对着星光看。

　　吊坠中心是半截锐利的牙齿，黄豆大小，闪着荧光。
　　它周身包裹着透明的树脂。
　　这种特殊的树脂有隔绝感染的效用，而那截牙齿，相当于感染源，或者又叫做辐射源。
　　树脂能隔绝感染，却难以隔绝辐射。
　　通俗一点讲，感染让人生病腐烂发疯，辐射却能让人产生异变，变得更强直至心智剥离变成怪物。
　　不同的辐射源对人的异化各不相同，相性相合的辐射源无疑驱动着人的正向异变，这种异变对心智的影响极小，甚至会催生出千奇百怪的异能，有的人称之为进化。
　　虽然带有相应的副作用，比如体表生长出坚硬的鳞片或粗糙的树皮等等，但也有其用处，或用于伪装，抑或是一定程度上阻隔感染和相性不合的辐射。

　　苟日闲能感受到手中的牵引，这辐射源与他相性相合，能量等级还不低，应该有些作用。
　　苟日闲正欲将吊坠揣进兜里，余小吉一把夺了过去，压低声音急迫道：“狗子，你知道那个变态剖开绷带怪做了什么吗？他挖出污染源，并且，直接给吃了！不是什么吸收的比喻，是生生地、磕糖一样一口一口给吃了！”

　　余小吉的大脸映在苟日闲瞳孔之中。苟日闲吸了一口气，将吊坠夺了回来。

　　很多时候苟日闲都想不明白，余小吉这种奇葩怎么在活到现在的。

　　身体素质极差，惰性因子极强，吸收能力极弱。
　　相性相合的辐射源，别人可能十天吸收完毕，他要吸收个一年。
　　慢慢吸收意味着副作用不显，也就是说他的阻隔能力弱，受别的污染源影响大。
　　但他本身吸收辐射的能力就弱，也算因祸得福，只需要用外物辅助抑制吸入体内辐射感染就能维持生命。
　　这是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纠缠中得了余小吉这个奇葩。
　　反正他是活到了现在，还得了个操纵的异能，虽然只能操纵不超过五公斤的死物，但也算碾压了现世百分之五十的人类。
　　这就是运气好吧！

　　苟日闲夺回吊坠，又想自己是瞎操心，就算这吊坠能量等级超九级，接触这一秒对余小吉来说也就是被蚊子叮一下的程度。

　　“性命攸关的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余小吉拙劣戒备着笑颜晏晏的何堪，扯着苟日闲的衣服。

　　苟日闲说了句“听了”，态度极其敷衍。
　　说着他扒光了尸体的衣服，看到尸体长满了丑陋粗糙的树皮纹理，和他的一般无二，没有别的有用的东西，便把目光投向下一具尸体。

　　余小吉要疯了。
　　他能理解，苟日闲一直都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性子，事事从容不迫。
　　但不能接受，也不相信，苟日闲真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可是在变态的狩猎区域内，要尽快逃离啊。
　　是自己对当下的处境说得不够明白，渲染得不够到位吗？

　　余小吉还想解释。
　　苟日闲从尸体上掏出了一块油纸包裹的糖晶。
　　他嗅了嗅没什么问题，便将一整块都塞进了余小吉正欲喋喋不休的嘴里。

　　苟日闲：“听你说的话，他不会吃你，因为剖开你的身体，连头发丝粗细的污染源都找不到。”

　　口中甜味蔓延，难得吃上糖果，余小吉闭上嘴，涨红了脸。

　　这是在数落自己能力低。一般来说异化等级越高的体内生成的污染源越大。

　　余小吉咬着糖块，咕哝地反驳：“头发丝粗细应该有，我能感受到……唔，我是想说他杀人不眨眼……”

　　苟日闲挑拣着破烂尸块：“你说他那么厉害，真想要我们的命，我们能逃走吗？”

　　这么说是没错，可是……
　　“争取一下，真死了也不会后悔。”

　　苟日闲：“就因为争取的这一下而死了也不后悔？”

　　余小吉被噎得说不出话。

　　苟日闲：“安静一点，性情无常的变态指不定会因为你烦，凌迟吃了你。记得把你的绷带捡好。”

　　苟日闲忙着在破烂堆里捡不那么破烂的破烂，这种事原本是余小吉最喜欢做的事，现在却兴致恹恹。

　　口中的甜意暂且缓和焦躁的心情，余小吉被苟日闲安抚下来，在捡拾绷带时止不住打量那个名为何堪的变态。

　　说实话，要不是看过他剖尸生吃污染源的场景，余小吉会认为他是个人畜无害的普通人。
　　甚至会忍不住想要亲近，因为他的笑意太过亲和温暖，在这末世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吸引力。

　　想到这里，余小吉心中一凛，冷汗直流，庆幸自己先看到了他血腥的一面，不至于被迷惑进猎手的陷阱。

　　长时间凝视深渊，深渊也会凝视你。
　　余小吉的目光太让人难以忽视也太有歧义，引得何堪走上前去。

　　何堪笑道：“要帮忙吗？”
　　余小吉跌坐在地，嗓子哑了：“不……不不不，我能行，就算这绑带被分成百十来块的，我也能自己捡！”

　　何堪拉长鼻音“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你是在抱怨我解尸时没有把绷带先取下来？”
　　余小吉下意识回答：“是有一点。”
　　何堪敛了笑看向他。

　　余小吉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头摇成了拨浪鼓，慌乱解释道：“我没有说你剖尸时不像个人，也没有说你吃污染源时像个怪物，单纯只是觉得毁坏物资不太好，特别像这种很难见的束封带。”
　　何堪眉头下压：“……”

　　余小吉心凉了，恨不得扇一百下自己把不了门的臭嘴。
　　死嘴，瞎说什么大实话！

　　风来得很急很冷，气氛很是压抑。
　　这难道就是死期已至的征兆？余小吉想哭，难以直面地闭上了眼。
　　只希望这个变态不要将怒火牵涉到苟日闲身上。
　　以苟日闲的异能，施个幻术应该能逃吧？

　　何堪瞧着余小吉舍身赴死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比他说得更难听的不少，说得这么忸怩的他还是第一个。

　　这档子时间，何堪和苟日闲的目光对上一眼。
　　苟日闲不管不顾，下一秒便不慌不忙继续投身于捡破烂，何堪觉得更有趣了。

　　远方星河如昼，何堪没有捉弄谁的意思，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缠裹过死人的束封带，最好不要用，特别是这种流黑血的死人，本质上他已经不算人了，而是行走的辐射源，依照所谓的神谕追逐量级更大的辐射源。他身上穿戴的东西，往往恶性辐射很大，孱弱的身体扛不住。”

　　没等来冰冷的刀刃，反而等来疑似关怀的劝诫言语？

　　余小吉有点搞不明白，小脑瓜子转得慢，只道：“我好像对辐射的抗性很大。相比于辐射，感染对我的威胁更大些。不过，对于束封带而言，抑制感染的作用会比引起感染的威胁更大一些吧。”

　　何堪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从绷带怪尸体上剥了好几块布带递给他。

　　何堪：“那下次给你留个完整的。”

　　余小吉一愣，心想大可不必，和你呆在一起的危险感远远高于束封带的获得感。

　　他急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又怕直接表达引起何堪的不满，组织语言的时间，苟日闲说了话。
　　苟日闲：“差不多该走了。”

　　除了那个吊坠，还有糖晶，别的什么都没捡到。

　　由余小吉来捡会捡得多些，但不出两日，便会被苟日闲扔得干干净净。
　　为此他们常拌嘴。

　　苟日闲突然觉得，往后由他“屎里淘金”，心理和生理都会轻松不少。

　　看束封带碎片还没捡完，何堪道了句“等一下。”
　　说着，在血肉里一片片抽离残余的布带，三两片叠起来递给余小吉。
　　何堪：“脏血也可能引起感染，你没问题吧？”

　　余小吉接了，用行动表示没有问题，越发觉得有些恍惚。
　　这种状态很不好，余小吉便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事以求清醒。

　　今天压错宝了，绷带怪战力超群，狗子居然使用幻术力竭晕了过去。
　　若不是这个变态，他和狗子难保不会被杀红了眼的绷带怪殃及池鱼。
　　这样说来，是变态救了他们。

　　变态救了他们？
　　这个事实虽然让余小吉难以置信，但确实如此。

　　变态除了剜肉刮骨生吃污染源，并没有对他们有什么过激的行为，还挺像个人的。
　　并且还友好地提出了组队申请，还在这里帮他捡绷带。

　　余小吉思绪清晰了，又纠结起来。

　　现在像个人难保以后一直像个人，吃污染源结晶这种习惯，难保不会影响理智，难保往后不会发疯……

　　绷带捡完了，何堪擦手起身。

　　余小吉还蹲在原地，手中一捆布袋，凌乱纠结着。
　　他眉头皱成了一团。

　　苟日闲将他提溜了起来。
　　苟日闲：“走了。”

　　余小吉：“变……他……那个何堪也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清楚听到余小吉话的何堪：“看样子是的。”

　　余小吉看着苟日闲：“那他……能不再吃污染源吗？”

　　苟日闲无语。

　　何堪笑了：“我就在你面前，这种请求你可以直接向我提。”

　　余小吉鼓起勇气看向何堪：“你能不吃污染源吗？怕你发疯……”

　　何堪微笑得体：“看样子不能，在此纠正一下，我吃的那不算污染源结晶，更像是辐射源结晶。而我喜欢吃，一生最爱，不吃才会发疯。”

　　余小吉：“……”
　　有一种无力感。
　　这是请求可以随便提，但绝对不会通过。

　　三人哑了两人，剩下那人格外愉悦。
　　何堪：“好了，没有别的问题，我们就先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