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与故里》钢巧h

1、第 1 章 老城的

　　老城的青石板巷长年阴凉，两侧老墙根下，青苔湿漉漉地蔓延到墙腰。唯独中段那家旧书店门口，一年四季都悬着一盏暖黄小灯，光晕落在地上，像一小块干燥的岛屿。

　　店主温书檐多数时候坐在临窗的木桌后，手里的活计总是围着旧书打转——修补裂口、抚平卷角、登记新收来的旧课本。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着各色书脊，空气里有纸张老去的微霉味，混着墨迹的余韵，闻久了会让人安静下来。

　　下午四点半左右，巷子照例会喧腾一阵。隔壁高中放学，三三两两的学生涌进来，路过书店门口时说话声忽然压低，再走远又恢复了高亢。等这阵声浪过去，巷子便彻底沉静下来。

　　沈砚踩着这片沉静走进来。

　　风铃叮铃一响。他校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服帖，背一只灰扑扑的双肩包，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进门后他习惯性地朝最里面那排文学书架走，步伐不快不慢，目光落定在某一格上。

　　温书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手上的活儿。这半年多来，沈砚几乎天天到，也不买书，只是坐在角落那张旧木椅上翻看，看完了归还原位，安安静静地来去。起初她留意过几次，后来也就习惯了——一个不添麻烦的读者，比那些进来避雨吹空调的游客省心得多。

　　“今天还是那本散文集？”她随口问了一句，顺手把桌上几本散乱的书归拢成摞。

　　沈砚的手指刚够到书脊，闻言顿了一下，“嗯。还剩最后几篇。”

　　他的声音偏低，像是怕打扰了书架间的寂静。说完便抱着书绕到窗边那把单人木椅上坐下。椅子对他来说有点小，他微微蜷着腿，脊背倒挺得直。

　　温书檐起身往书架中间走，拿干布擦拭积了薄灰的横档，又去柜台后面翻了几本新收进来的旧书登记。水烧开了，她泡了一杯菊花茶，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搁在沈砚旁边的小木墩上。

　　“喝点热的。天凉了。”

　　沈砚从书页间抬起头，愣了半秒，然后说：“谢谢温姐。”声音比刚才松软了些。

　　两个人不再说话。窗外巷子里的光一层层暗下去，从青灰变成暗蓝，最后融成墨色。温书檐伸手拧亮头顶的吊灯，暖黄色的光铺开来，墙上的书架、地上的老地板、角落里的绿植，都裹上一层柔和的边。

　　沈砚合上书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全黑了。他把书放回原处，还顺手把旁边歪倒的几本也扶正了。走到门口，他回过身：“温姐，我明天来。”

　　“路上慢点。”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合上，脚步声沿着石板巷渐渐远去，越来越轻，直到被夜色吞尽。温书檐站了一会儿，把沈砚用过的那只杯子收回来洗了，搁在沥水架上。

　　她重新坐回桌后，翻开一本收到一半的旧诗集。巷子里再没有别的声响，只有灯下翻书页的细微沙沙声。这一天的末尾，和往常一样平静。

　　于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