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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茶馆 ...

  •   战后第三年的初冬,我去了那个温泉小镇。

      没有人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消失三天,不带兵,不带副官,只骑着那匹枣红马往南走。军部问起来副官就答"陛下祭拜故人",没有人追问故人是谁。

      小镇在青河以南一百二十里的地方,两山之间的谷底,地热从石头缝里往外冒白气,把整个谷地蒸得暖融融的。镇上只有一条街,两边稀稀落落地开着几家铺子,卖山货的、打铁的、卖茶的。街尽头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草底下是温泉的水脉,踩上去地面微微发烫。

      我第一次来是战后第二年。当时骑着马顺着青河一路往南走,走到了河水分叉的地方,跟着一条支流进了山谷。走到谷底的时候看见那片空地,想起他说过的话。

      "找个有温泉的小镇,开间茶馆。"

      "你泡茶,我偷你的茶叶。"

      我站在那片空地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下了马,在空地边的石头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年再来的时候我带了一把铁锹和一包种子。我把婚书誊了一份——用他那叠信纸剩下的白纸,一字不差地抄了一遍,连落款处的日期和指印都照着画了。然后用油纸包好,在空地正中央挖了个浅坑,把那份婚书抄本埋了进去。

      填上土,踩实。站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我拍了拍,没有拍干净。

      今年是第三年。

      我骑着马沿着老路进了山谷。白气还是从石头缝里往外冒,把整个谷底笼得朦朦胧胧的。空地上的野草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枯黄的一片,踩上去没过脚踝。我牵着马走到空地中央,在去年埋婚书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马鞍上解下包袱,抖开,里面是一块石头。青灰色的,巴掌大小,一面磨平了,是用匕首一刀一刀磨出来的——那把刻鸢尾花的匕首。

      我蹲下来。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拔开鞘,刃口对着石头的磨平面。刻第一刀的时候铁和石摩擦的声音尖而细,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山谷里吹了一声口哨。

      "来"

      第一刀下去之后顺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铁刃刺进石面划出一道一道的痕。我在那块青石头上刻了三个字,后来又加了两个字,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山谷里的白气变成了灰白色,在暮色里慢慢升腾着。

      我收刀的时候掌心里全是汗。匕首的刃口卷了一小片,是刻石头崩的。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刻好的石头。暮光落在石面上,"来杀我"三个字在凹痕里蓄着暗影,像一封只有标题没有正文的信。

      "沈策。"我对着那块石头说,"你说想开间茶馆。我替你开了。"

      "名字叫'来杀我'。"

      "门面还没盖,但招牌刻好了。等你来了,你自己盖。"

      我把石头立在空地正中央,用碎石在底座周围压实了。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青灰色的石头立在枯黄的野草之间,"来杀我"三个字的凹痕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光,像他收锋时那道微微上挑的钩。

      我在石头前面站了很久。白气从脚边升起来,暖烘烘地裹着脚踝,带着硫磺和地热的味道。

      "沈策。"

      "我每年都来。今年是第三年。"

      "我刻了块牌子放在这儿。你要是——"我顿了一下。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起衣摆又落下。

      "你要是哪年冬天觉得冷了,就来这儿坐坐。地底下是热的。"

      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后我在空地边的石头上坐了一整夜。枣红马拴在不远处的老松树底下,偶尔打个响鼻,蹄子蹭蹭地面。谷底的白气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慢慢升腾又散开,像谁在一口大锅里煮着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没有急着走,先去镇上的铁匠铺子打了壶热水,泡了杯茶。茉莉花的,新茶叶,自己带的。端着杯子坐在空地边的石头上喝完了,然后收拾东西上马。

      走之前我又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晨光从山谷口照进来,落在"来杀我"三个字的凹痕上,把阴影扫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和铁刃刻出的纹路。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来"字的最后一笔。收锋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是我刻的时候刻意学的他的笔迹。凹痕的棱角割痛了指腹,一道细细的浅痕渗出血珠来。

      我把手指收回来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咸的,混着石粉的涩。

      "沈策,明年我还来。到时候把房子也盖了。"

      说完我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山谷。马蹄踏在晨露打湿的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走到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空地还在白气里朦朦胧胧地笼着,那块青灰色的石头立在中央,"来杀我"三个字在晨光里亮着,像一个等着一封信落款的人。

      我转回头,策马往东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大营的时候副官在帐外等着。他什么都没问,只递上来一摞三天积压的军报,然后退下去了。我坐在书案前面翻完军报,最后一页上压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枯叶。银杏的,扇面形状,边缘微微发黑。

      我拈起那片枯叶看了看,然后夹进了枕下那叠信纸里。

      那天睡前我又梦见了他。这一次城楼上没有夕阳,是深夜。月光把城墙照成冷白色,他靠在垛口旁边坐着,膝盖上摊着那罐茉莉花茶。罐子开着,他在干嚼茶叶。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翘了一下。

      "你来了。"

      "来了。"

      "那块石头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我跟着你去的。"他说,"你坐在空地边喝茶的时候,我坐在你对面。"

      我侧头看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那道浅疤还留着一点银白色。

      "那你怎么不让我看见?"

      他低头嚼了一片茶叶,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因为让你看见了,你就该跟着我走了。"

      "跟着你走有什么不好?"

      他把茶罐的盖子合上,转过来对着我。茶罐上画了一朵鸢尾花,紫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暗色。

      "你还没穿那件红衣。"他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叠信纸和一片枯银杏叶叠在一起。那罐茉莉花茶已经喝完了,空罐子摆在床头的架子上,和铜锁、匕首并排放着。

      我坐起来。把空茶罐握进掌心里,指尖摩挲着罐口边缘的釉面。

      "沈策。"我对着晨曦轻声说,"你说得对。我还没穿那件红衣。"

      "所以我还没打算跟你走。"

      "但我把招牌刻好了。你记得来。"

      窗外起了风。远处山谷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大概是一片被露水打湿的石头,在初冬的太阳底下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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