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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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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就落了一场大雪,把整个营地裹成白茫茫的一片。我站在帅帐门口看着雪落下来,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蹲在暖炉边上添炭,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炭灰蹭在嘴角,我蹲下来帮他擦了。他耳根红了一小片。
雪没有停的迹象。我回帐里把暖炉添了炭,坐在书案后面批军报。炉火烧起来之后帐子里慢慢暖和了,我的视线从军报上移开,落在对面那张空床上。
行军床还在原来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走之前自己叠的——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他叠军旗的那种叠法。枕头摆在正中间,枕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侧躺的时候后脑压出来的弧度,半年了还没完全恢复。
我把视线移回军报上。批完最后两行,搁笔。站起来走到那张床前面,坐了一会儿。
床板是凉的。他的体温早就散尽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帐外雪还在下,落在帐顶上窸窸窣窣地响。暖炉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偶尔"啪"一下,像什么人在暗处轻轻敲了一记指节。
我睡着了。
梦里的地方我没有见过。像城楼,又不像。城墙比西侧防线那一道低一些,夯土的墙体是暖褐色的,被夕阳照得发红。城楼上站了一个人,穿着玄色的军袍,没有戴甲,背着光。
他在笑。
隔着一整条城楼的宽度,隔着漫天的夕阳,我看见他的嘴角弯着,眉心松着,和从前每一次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策!"我在城墙底下喊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双臂张开了,像在等着谁。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暖金色的轮廓,连睫毛的边缘都闪着细碎的光。
"你下来!"
他摇了摇头。
"那你等着我——"我往城楼的台阶上跑。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又重又急,靴底敲在石面上发出的声响被风声盖过去了,我跑完一整段台阶冲上城楼顶的时候——他还在原来的位置站着。
双臂张着。嘴角翘着。夕阳把他照得发亮。
我朝他跑过去。伸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肩甲了——
一厘米。半厘米。我碰到了他的玄色衣料,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的、真实的、属于他的温度。
然后他散开了。
从我指缝之间穿过去,变成一片一片暖金色的碎光。像秋天枫渡口的枫叶被风吹散那样,一片一片地往天上飘,往夕阳里飘,往我够不到的地方飘。
我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掌心合拢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白茶的余温,像一杯茶喝到最后一口时留在杯底的暖意。
"沈策!"
我喊出声音来了。很响,在空荡荡的城楼上回弹着,撞上城墙又弹回来,反复了几遍才安静下去。
城楼空了。夕阳照着空荡荡的城砖和一面不在的帅旗留下的空白。我站在城楼顶上,伸着两只空荡荡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梦碎的时候我醒了。
帐子里是暗的,暖炉里的火早就灭了。雪还在落,落在帐顶上的声音比睡着的时候更密了些。我的枕头是湿的,一大片,凉凉地贴着半边脸。手还伸在外面,保持着梦里的那个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睡过的那张空床。
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那张床的枕头上。那个凹痕还在,像一张已经很久没有被碰过的纸。
"沈策。"我的声音哑的。
空床没有回答。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湿的那片已经凉透了,贴在脸颊上像一小块冰。我没有翻面,就那样埋着,过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让人把那副烧黑的盔甲从库房里取了出来。清洗过了,重新固定好了破损的甲片,胸口的剑洞没有补,就那么敞着。我把它放在了对面那张空床的床尾,面朝着我的方向。然后我把去年冬天他给我焐过手的那条狐裘围领拿了出来,搭在盔甲的肩膀上。
围领滑下来了一次。我重新搭上去。又滑下来了一次。我第三次搭上去的时候用手指把围领的边角压进盔甲的肩缝里,卡住了,没有再滑。
"沈策。"我对着盔甲说,"我把围领还给你了。冬天你盖着。"
盔甲在晨光里静立着。铁片泛着暗哑的冷光,围领的边缘垂下来一小截,毛茸茸的,像他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时的弧度。
那天之后我每晚睡前都对着那副盔甲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军报批完了"或者"粮草到了"这样无关紧要的日常,有时候是"副官今天来看你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也有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床沿上看着它,看一会儿,然后躺下睡觉。
梦在那之后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场景——城楼,夕阳,他张开双臂。我伸手去碰,他在我指尖触到他衣料的瞬间散成碎光。我在梦里喊他的名字,然后醒来,枕头是湿的。
第七次做梦的那天晚上我醒过来之后没有再睡。我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对面那张空床前面,蹲下来。月光落在盔甲上,把铁片的颜色照成一种冷白色。围领还卡在肩缝里,毛茸茸的边缘微微翘着。
"沈策。"我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你每天在梦里见我一次。可每次都只让我看一眼。"
"你能不能——"我顿了一下。蹲在盔甲面前,月光落在后颈上,凉凉的,像一只没温度的手。
"你能不能让我多留一会儿。"
盔甲没有回答。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营地照成浅浅的银白色。远处传来一声更梆,三更过了。
我站起来,把围领从盔甲肩缝里取出来重新搭了一次。这次毛边朝外,捋顺了。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床上,侧躺着,面朝着那副盔甲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梦见的城楼和以前不太一样。夕阳还是那个夕阳,但城楼上没有人。我站在城墙底下抬头看,空荡荡的城砖被照成暖红色,帅旗的位置插着一面我没见过的旗——暗红色的,绣着一朵鸢尾花,在风里慢慢翻卷着。
旗杆底下放着一把铜锁。锁是打开的,钥匙插在锁眼里。
我走上城楼去捡那把锁。弯腰的时候看见了锁芯——磨得光滑发亮的锁芯里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茉莉花的,压得扁扁的,边缘卷着,还留着一点点几乎闻不到的香。
我把那片花瓣取出来攥在掌心里,然后醒了。
天亮之后我摊开掌心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只手,被自己握了一夜,握出了四道深深的指甲印。
我把那只手按在心口上,贴着的虎符和婚书,温热地传上来。
"沈策。"我对着晨光轻声说,"你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