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头》佛座须

6、中转站玩家 第六章：玩

　　第六章：玩家中转站
　　中转区没有欢迎词。
　　没有系统提示音，也没有新手引导。只有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顶上悬着一排排冷白灯，灯罩积灰，光落下来像兑了水的牛奶，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不真实。
　　沈惊站在入口处，先数出口。
　　一共七扇门。
　　他们刚出来的那扇门已经合上，门牌上的"便利店"三个字在褪色，像被水洗过。旁边还有六扇，分别写着不同的编号和状态。
　　待开启。
　　冷却中。
　　占用。
　　失败回收。
　　最后那四个字旁边，有一小片干涸的黑色痕迹。
　　陆檐也看见了。
　　"这地方挺会装死。"他说。
　　沈惊没接话。
　　他在看人。
　　这里至少有五十个玩家。年龄跨度很大，从十几岁到六十多岁都有。有人裹着毯子缩在角落，有人把矿泉水一瓶一瓶摆成行，还有几个人围着一块白板低声争论。白板上写满了副本名、死亡人数、疑似规则和几个被反复圈起来的词。
　　规则。
　　编号。
　　冷却。
　　绑定。
　　小余站在沈惊身后半步，手还攥着那支口红。她的手腕上Err-002清清楚楚，像一行洗不掉的错题编号。
　　刚才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叫老钱。
　　他自己说的。
　　"姓钱，老玩家都叫我老钱。"他说完，往墙边一指，"新来的先别乱走。东西不是免费的，位置也不是免费的。想活，先听规矩。"
　　陆檐看他。
　　"谁定的规矩？"
　　老钱嗤了一声。
　　"活下来的人。"
　　这句话很不中听，但很实用。
　　沈惊问："中转区安全吗？"
　　老钱看了他一眼。
　　"相对安全。"
　　"相对到什么程度？"
　　"不会突然把你变成制服。"老钱说，"但有人会抢你的水，也有人会把假情报卖给你。你要是半夜睡死，醒来发现鞋没了，不算稀奇。"
　　陆檐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还挺朴素。"
　　老钱没理他，视线又落回两人手腕。
　　"Err-001。双人绑定。你们怎么出来的？"
　　沈惊没有回答。
　　陆檐笑了一下。
　　"走门出来的。"
　　老钱看他三秒。
　　"行，有戒心是好事。"他转身往编号墙走，"跟我来。"
　　编号墙比远看更高。
　　墙面像某种灰色石材，摸上去却不是石头，纹理细得像皮肤。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编号，有些编号后面跟着一个短横，有些后面是名字，有些被斜线划掉，划痕深得像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
　　小余看了一眼就别开脸。
　　"划掉的是……"
　　"销号。"老钱说。
　　她脸色又白了。
　　陆檐偏头看沈惊。
　　沈惊还在看墙。
　　他不是只看划掉的编号，而是在看编号分布。大多数编号单独出现，Err-001所在的位置却有两道同时浮现的浅痕，像系统犹豫过应该刻一次还是刻两次。
　　最后它只刻了一次。
　　编号后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很小的附注，被刻在编号下方，浅得几乎看不清。
　　沈惊上前半步。
　　老钱立刻说："别碰墙。"
　　沈惊停住。
　　"碰了会怎样？"
　　"有人摸过自己的编号，手指没了。"
　　"只没手指？"
　　老钱顿了一下。
　　"你问得还挺挑。"
　　"确认边界。"
　　老钱看沈惊的眼神变了点。
　　不是信任，是把他从普通新人挪到"可能有用"那一栏。
　　"没人试第二次。"老钱说。
　　沈惊点头，保持距离，低头看那行小字。
　　字被划掉了一半。
　　能辨认出来的只有前半句。
　　双人绑定，不可解绑，除非——
　　后面被一道很深的痕划穿。
　　陆檐也看见了。
　　他笑意淡了。
　　"除非什么？"
　　老钱顺着他们视线看过去，眉头一皱。
　　"这行以前没有。"
　　沈惊侧头。
　　"你确定？"
　　"我在这儿待了三个月。"老钱说，"编号墙每天看八百遍，哪行字多一刀我都知道。"
　　小余声音很轻："是不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双人绑定？"
　　"不是。"老钱摇头，"双人编号有过。"
　　陆檐问："都死了？"
　　老钱没有回答。
　　这比回答更明确。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只叼在嘴里。
　　"绑定的意思，我说清楚。"
　　地下空间另一头有人吵起来。
　　一个瘦高男人抱着一只背包，另一个女人抓着他的袖子骂他偷水。周围人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像这种事每天都发生。
　　老钱连看都没看。
　　"第一，副本开启时，绑定编号会被同时抽走。一个人不想进也没用。"
　　"第二，副本内距离不能太远。具体多远没人知道，上一对绑定跑散过，十分钟后两个人一起吐血。"
　　"第三，奖励、污染、惩罚可能共享，也可能不共享。看副本心情。"
　　"第四，死一个，另一个编号直接划掉。不是慢慢死，是销号。"
　　陆檐听到这里，摸了摸手腕。
　　"销号是个什么死法？"
　　老钱看他。
　　"你不会想知道。"
　　"我挺想知道。"
　　"那你活久一点。"
　　陆檐笑了。
　　"借你吉言。"
　　沈惊问："中转区有固定副本间隔吗？"
　　"新人第一次出来，通常十二小时到二十四小时后进第二个。"老钱说，"不是绝对。编号越异常，越难说。"
　　他说到"异常"时，视线又落在Err-001上。
　　沈惊把袖口拉下来。
　　"这里没有系统提示？"
　　"没有。"老钱说，"进副本前门会亮，编号墙会浮字。你自己看不见，别人喊你，或者你错过了被门拖走。"
　　小余抱紧手臂。
　　"那睡觉怎么办？"
　　"找人轮班。"老钱看了她一眼，"或者交物资。"
　　"物资从哪里来？"
　　"副本带出来的。吃的、药、工具、纸、笔。中转区本身不发东西。"老钱吐掉没点燃的烟，"所以新人的东西最容易被抢。"
　　陆檐把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翻出来。
　　"那我还挺安全。"
　　沈惊没翻口袋。
　　他内袋里有便利店小票。
　　老钱的眼睛扫过他胸口，没说破。
　　这人不是看不见。
　　是暂时不抢。
　　中转区分成几块。
　　靠左边墙的是睡眠区，地上铺着纸箱和衣服，位置用粉笔划出边界。靠右是交易区，有人摆了几瓶水、半盒退烧药、一把折叠刀和几张写着副本名的纸条。最里面有白板和桌子，围在那里的人看起来更年轻，身上物资不多，但每个人手里都有笔。
　　老钱指着左边。
　　"想睡，找空地。"
　　又指右边。
　　"想换东西，拿情报或者物资。"
　　最后指白板。
　　"想研究规则，去那边。不过他们脑子好使，身手不行，进副本死得也快。"
　　白板旁边一个戴针织帽的大学生听见了，抬头反驳。
　　"老钱，你少造谣。上次冷库副本要不是我们算出温度循环，你们囤物资派死一半。"
　　老钱嗤笑。
　　"算出来也得有人去试。"
　　大学生不说话了。
　　气氛很快冷下来。
　　沈惊看向那个大学生。
　　十九岁左右，脸色很差，眼底有熬夜后的青黑，手里握着半截铅笔。白板最上方写着他的名字。
　　小柯。
　　小柯也在看沈惊和陆檐的手腕。
　　"Err-001？"他站起来，语速很快，"你们是怎么绑定的？同副本？同时间？同一条规则？绑定前有没有共同完成某个动作？"
　　老钱皱眉。
　　"小柯。"
　　"我问问。"小柯说，"这很重要。"
　　陆檐看着他。
　　"你这问法跟查户口似的。"
　　"查户口能救命也可以查。"小柯很认真。
　　沈惊问："你记录副本？"
　　小柯点头，立刻把白板旁边的一本破笔记本拿过来。
　　"能记多少记多少。中转区没有系统说明，所有规则只能靠活人带出来。可大部分人出来以后不肯说，或者说一半藏一半。"
　　他说到这里，瞥了老钱一眼。
　　老钱当没看见。
　　小柯翻开笔记本。
　　"便利店副本以前出现过两次，但没人完整带出规则。一次出来一个人，疯了，半天后进第二个副本死了。另一次没人出来。你们三个都出来了。"
　　小余小声说："不是三个。"
　　小柯停住。
　　她看向地面。
　　"还有两个人没出来。"
　　白板旁边安静了几秒。
　　小柯把笔放下。
　　"抱歉。"
　　小余摇头。
　　她不想说没关系。
　　因为确实有关系。
　　沈惊开口："便利店规则有十二条，核心不是留人，是夜班交易记录。名牌会标记夜班店员，第三遍守则会触发替换。冰柜污染能泄露隐藏规则，但会造成低温损伤。"
　　小柯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你记得具体条目吗？"
　　"记得。"
　　陆檐看沈惊。
　　沈惊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一叠价签和那截小票。
　　他没有拿出所有东西。
　　只把复制过规则关键词的价签递给小柯。
　　"这个可以抄。小票不能给。"
　　小柯接过价签，连忙点头。
　　"可以，可以。你愿意说就很好了。"
　　老钱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沈医生是吧？你这么大方，不怕以后别人拿你的解法卖钱？"
　　沈惊说："解法只对那个副本有效。"
　　"思路有效。"
　　"那更该让人知道。"
　　老钱盯着他。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没人白给情报吗？"
　　"知道。"
　　"那你还给？"
　　沈惊把剩下的价签收回去。
　　"我没白给。我换信息。"
　　小柯立刻说："你想知道什么？"
　　"废弃医院。"
　　老钱和小柯同时安静了一下。
　　陆檐注意到这个反应。
　　"怎么，这本很出名？"
　　小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新人第二副本高概率是医院、学校、居民楼三类。废弃医院死亡率最高。"
　　"规则类型？"沈惊问。
　　"身份判定。"小柯说，"护士站排班表，病房，家属签字。已知信息很少，出来的人只说午夜前找正确家属签字。签错的人会被病人拖进床底。没签字的病人，会自己坐起来。"
　　小余后退半步。
　　陆檐偏头看沈惊。
　　沈惊没什么表情。
　　但陆檐看见他的手指在价签边缘停了一下。
　　医院。
　　病人。
　　家属签字。
　　这些词对一个前急诊医生来说，不可能只是副本元素。
　　老钱也察觉了。
　　"你是医生？"
　　"以前是。"
　　"那你运气也挺差。"
　　沈惊没接。
　　小柯把笔记本翻到废弃医院那一页，撕下一张抄录纸递过来。
　　"这些换你的便利店规则，可以吗？"
　　沈惊接过。
　　纸上只有几行。
　　废弃医院。
　　进入人数：4-6。
　　规则载体：护士站排班表。
　　关键字：正确家属、签字、午夜。
　　死亡表现：病床下拖拽声；被签错者替代病人。
　　备注：不要回答病人问"你是谁"。
　　沈惊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
　　老钱说："你们未必进医院。"
　　沈惊抬眼。
　　老钱指了指编号墙。
　　"但它已经亮了。"
　　编号墙最底下，Err-001后面有一道浅光。
　　不是整面墙发亮。
　　只有他们的编号下方，浮出一行很淡的倒计时。
　　11:59:58。
　　11:59:57。
　　陆檐看着倒计时。
　　"十二小时。"
　　老钱点头。
　　"新人福利期。恭喜。"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恭喜。
　　小余忽然问："那我呢？"
　　她跑到墙边，却不敢靠太近。Err-002下面也浮出倒计时。
　　11:59:54。
　　但她的编号后面没有绑定小字。
　　小余看着沈惊和陆檐，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们不能一直带着她。
　　这个事实三个人都明白。
　　陆檐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便利店里那支没喝过的水。瓶身皱了，标签恢复成正常品牌。
　　他递给小余。
　　"你去小柯那边。"
　　小余没接。
　　"我是不是很没用？"
　　"能从便利店出来的人，没几个没用。"陆檐说。
　　小余看他。
　　陆檐把水塞到她手里。
　　"你用口红救过我。记着这个就行。"
　　小余眼眶一下又红了。
　　沈惊从价签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写下三行字。
　　不要单独看守则第三遍。
　　不要公开否认自己的名字。
　　规则里的名词先拆定义。
　　他把价签递给小余。
　　"这不是护身符。"他说，"只是思路。进副本后，先活到能思考。"
　　小余接过去，点头。
　　小柯在旁边小声说："我会看着她。"
　　老钱笑了一声。
　　"你自己都没人看。"
　　小柯脸红了。
　　"我可以。"
　　沈惊看向他。
　　"那就互相看。"
　　小柯愣住。
　　这句话在中转区里显得很陌生。
　　这里的人习惯说交易、代价、物资、情报，很少有人说互相。互相意味着责任，责任在这里通常会拖死人。
　　老钱把那半包烟又拿出来，像想点，最后发现没有火。
　　"沈医生，你这套在副本里也许好用。在中转区，不一定。"
　　沈惊说："那就先不卖给你。"
　　陆檐笑出声。
　　老钱也笑了。
　　这次真带了一点笑意。
　　"行。你们去睡吧。十二小时后，不一定还有机会。"
　　睡眠区没有床。
　　陆檐找了一块靠墙的位置，离编号墙不远，能看见倒计时，也能看见几扇门。他把冲锋衣脱下来铺在地上，对沈惊抬下巴。
　　"你先睡。"
　　"你呢？"
　　"我守着。"
　　"手。"
　　陆檐叹气。
　　"沈医生，你能不能把这两个字换成晚安？"
　　"不能。"
　　陆檐把左手伸过去。
　　冻伤没有继续扩散，但青紫色线条还在。沈惊借着冷白灯检查他的掌心，指腹按压，回弹很慢。掌纹里的暗蓝色光已经消退，只剩裂口边缘一圈发白。
　　"感觉呢？"
　　"麻。"
　　"疼吗？"
　　"比刚才轻。"
　　"别用左手。"
　　"遵医嘱。"
　　沈惊松开他。
　　陆檐把外套往沈惊那边推了推。
　　"睡。"
　　"两小时后换你。"
　　"行。"
　　"别自己扛。"
　　陆檐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
　　沈惊靠墙坐下，没有躺。他闭上眼，却没立刻睡。
　　中转区很吵。
　　低声的争吵，压抑的哭，物资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处有人梦里惊醒的短促喘息。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很像急诊夜班。
　　沈惊睁开眼。
　　陆檐坐在他旁边，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缩在袖子里，目光落在编号墙倒计时上。
　　11:21:03。
　　11:21:02。
　　"陆檐。"
　　"嗯？"
　　"下个副本，如果是医院，别乱试。"
　　陆檐侧头看他。
　　"你怕我乱来？"
　　"你会。"
　　"这么了解我？"
　　"你刚才想用自己填三小时夜班。"
　　陆檐安静了两秒。
　　"那不是没填成吗？"
　　"所以提前说。"
　　陆檐把视线移回编号墙。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你看规则，我看路。"
　　沈惊闭上眼。
　　这句话不像承诺。
　　更像一条临时分工。
　　但在这个地方，临时分工已经足够珍贵。
　　编号墙上的倒计时继续往下跳。
　　十一个小时后，Err-001后方那行被划掉的小字，在冷白灯下轻轻闪了一下。
　　双人绑定，不可解绑，除非——
　　后半句仍然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