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霁色 北京日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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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霁在北京多留了一天。
原因是周姐临时接到的通告，一个国货美妆品牌的广告拍摄，原本定在下周，但品牌方那边急着要素材，央求周姐帮忙把档期提前。
周姐一看拍摄地就在北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反正你人都在北京了，顺手拍了，省得下周再飞一趟。"周姐在电话里跟秦霁说，"而且这个牌子给得挺多的，你最近不是要攒钱吗？"
秦霁没反驳。
她确实爱钱，虽然她这几年挣得也很多，数字后面那一串零像是长了脚一样在她脑子里跑来跑去，但是她始终不满足，钱给她的安全感还不够。
拍摄地点在朝阳区的一个摄影棚，比昨天的腕表广告棚小一些，但布置得很精致。
品牌方把整个棚搭成了"冬日暖阳"的主题，人造雪铺了满地，暖黄色的灯光从各个角度打过来，营造出一种虚假但好看的、暖融融的冬日氛围。
秦霁穿着品牌方准备的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内搭是浅驼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被造型师吹成了蓬松的微卷，脸上妆容清透自然。
她坐在人造雪堆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道具咖啡，对着镜头笑。
摄影师是个话少但专业的人，拍了几十条之后比了个"OK"的手势，秦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腰，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霁霁姐，外面有好多粉丝。"助理小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从早上就在门口等着了，今天零下六度，她们等了快四个小时。"
秦霁拧保温杯盖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不早说？"
"周姐说不让打扰您拍摄。"
秦霁放下保温杯，看了周姐一眼。
周姐正站在棚边的监视器后面和摄影师看回放，感觉到她的目光，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看我，你拍完了爱去去。外面冷，出去的时候把围巾围好。"
秦霁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
摄影棚的门一推开，冷风就灌了进来。
北京十一月的风又干又硬，带着一股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劲头，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秦霁被风呛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的景象。
粉丝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约有一百多人，举着灯牌和手幅，在寒风中跺着脚取暖。
有个小姑娘举的灯牌上写着"秦霁最美"四个字。
"大家怎么不进去等？外面这么冷。"她走过去，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粉丝们看见她出来，发出一阵压抑的、克制的欢呼声。
有人递过来一支马克笔，秦霁接过来，开始一个一个地签名。
她签得很认真，每一个名字都签得清清楚楚，偶尔抬起头叮嘱一句："穿厚一点啊，北京好冷的"，"手都冻红了，下次别这么早来"，"你们要是感冒了我下次就不出来签了"。
粉丝们被她念得又笑又乖，一个个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
一个小姑娘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只整整齐齐的北京烤鸭，包装袋上还贴着便利贴："秦霁姐姐，北京特产，带回去吃！"
秦霁愣了一下，接过来，弯腰抱了抱那个小姑娘："谢谢你，我收下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象征性掰了一小块鸭肉放进嘴里，皮脆肉嫩，唇齿间满是油脂的香气，笑着说"好吃"，然后把剩下的烤鸭递给助理小熙："帮我收好，带回上海吃。"
粉丝们发出一阵哄笑。
秦霁一边签一边和她们聊了几句，随后和小助理说去订几箱热奶茶给粉丝，又继续陷入签名中。
她低头签一个名字的时候，余光里忽然瞥见人群外围、马路对面，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个身影很高，肩背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步履不紧不慢地朝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子走去。
秦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但只有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的路人。
那个身影像是她眼花时产生的一瞬间的错觉，已经消失在街角里了。
那个背影很像薄惊澜。
"秦霁姐姐？"面前的粉丝小声喊她。
秦霁回过神来，低头继续签名："……嗯，没事，我刚才走神了。"
她把最后一个名字签完，把笔还给粉丝，朝所有人笑着挥了挥手："奶茶一会就到，大家拿到了就快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下次别等这么久啦。"
因为行程问题秦霁不能再耽误了，只好看着奶茶送到就走了。
车子驶出朝阳区，穿过东三环的车流，往首都机场方向开。
北京的天空依然是那种灰白色的、压得很低的颜色，路边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堆在街角和人行道的边缘，灰扑扑的。
秦霁靠在座椅上，手机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打开了微信。
她和薄惊澜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那句"嗯"上，她没有再发，他也没有再发。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膝盖上。
她正在想刚才街对面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肯定是看错了。
薄惊澜在国外，她昨天亲眼看见他发的航班信息，他不可能出现在北京。
她就是看错了，就是走神了，就是被粉丝围得有点头晕。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秦霁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存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那种做作的亲切："喂？秦霁啊？是我。"
秦霁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背脊在座椅上微微僵直了。
周姐在旁边注意到她的变化，侧过头来看她。
"……爸。"秦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秦父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点远，像是开着免提在说话。
背景音里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一个女人的说话声，模糊不清，"你最近怎么样？在上海忙不忙？"
"挺好的。"秦霁说，"您有事直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秦父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更郑重一点的语气："12月2号，你回来一趟吧。你爸我今年过生日，一家人聚一聚。你好几年没回来过了，这一次总该回来吧？"
秦霁没有立刻说话。
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的城市轮廓上，过了几秒才开口："12月2号？那天我有工作。"
"什么工作比家里人过生日还重要？"秦父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耐心。
"秦霁，你不要每次叫你回来都找借口。你是我们家女儿，家里办事你不出现，亲戚邻居怎么说？你爸的面子往哪搁？"
秦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冷的表情，周姐知道那是她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才会有的微表情。
"您要面子。"秦霁的声音依然很平，"行，我回来。但我不带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秦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羞成怒的声音："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不带他？我没说要带谁....."
"您知道我说的是谁。"秦霁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您想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但薄惊澜那边，您自己没那个面子请他来，就别指望我替您开口。您当初把我卖给他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的意见。"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景里插进来，尖细而带着不屑："老秦你看看你女儿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卖？当初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吗？她不愿意谁能逼她？现在翅膀硬了，倒打一耙！"
"够了。"秦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说了，12月2号我会回去。但薄惊澜的事，你们不要想。就这样。"
她没有等那边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座椅上。
车内安静了几秒。
周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你爸让你回去给他过生日？"周姐试探着问。
"嗯。"
"12月2号？"
"嗯。"
"那你......"
"我会回去。"秦霁转过头看窗外，语气满不在乎，"我回去吃顿饭就走，免得他一直打扰我。"
周姐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跟了秦霁这么多年，知道她家里的那些烂事。
知道她十五岁那年被父亲赶出家门、断了生活费，知道她当年因为没钱去拍广告接私活被电影圈封杀。
知道她后来嫁进薄家的时候，秦父收了一笔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当他的【成功企业家】。
"秦霁。"周姐轻声说，"你回去的时候，要不给薄总打个电话？让他跟你一起去？就露个面，不用他做什么，你爸看见他在，至少会收敛一点。"
"不打。"
"秦霁！"
"不打。"秦霁的声音依然很平，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凭什么跟我回去？他是我什么人？让他回去还让我爸得逞了。"
周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那个后妈，她嘴那么毒，你一个人回去她肯定又要拿你当年的事说...."
"让她说。"秦霁打断她，"她说她的，我吃我的饭，吃完我就走。谁管她，我现在过得挺幸福的，这么多人爱我。"
周姐叹了口气。
她伸手拍了拍秦霁的手背，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指节上，像是在给她一点温度。
秦霁没有抽开手。
她依然望着窗外，望着北京灰白色的天空在车窗外渐渐后退，望着一座座高楼从视野里掠过又消失，像是这座城市正在把她吐出来，送回她该去的地方。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路边的积雪越来越薄，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路边绿化带上几道细细的白线。
秦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听见周姐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但她没有睁开眼。
她一个人回去也没关系的。
她扛过更难的事，十五岁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一个人扛过来了。
十五岁那年没钱交房租的日子她也一个人扛过来了。
十五岁那年被电影圈封杀的时候她也是一边哭一边在电视剧剧组跑龙套扛过来的。
她可以一个人扛。
她重复了三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