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南部档案]》桃廿五

20、chapter 20 张海楼很喜

　　这里的一切都是潮湿的，淤泥被非常规整地糊在墙上，青苔四处生长。

　　在两面墙的墙根处，整整齐齐地散落着两行白骨。这地方很大，一时数不清有多少人，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张海侠，看见这样的场景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再往里走，是一个已经在岁月里变得非常陈旧的屏风。屏风之后，放着一张小床，尽管这地方因为潮湿爬上了一点青苔，但还是可以看出来，上面床单枕头一应俱全，还放了两个可爱的玩偶在上面。床下，还有一双非常精致的虎头鞋。

　　这地方实在超乎了两个人的意料，如果真的细说，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真正的房子——
　　如果出现在地上，是可以真的住人的。

　　甚至连烧饭的地方都考虑好了，厨房里还放了各种调料，甚至有米和油。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实在没有活人生存的痕迹，张海楼真的以为这地方是谁的秘密基地，有事没事都能进来躲一把藏几个月的那种。

　　走到后面，还有一扇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推开。

　　忽然，身后传来异动，是金属与地面相互碰撞的声音，很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张海楼回头，却见那刚刚才分别不久的婴儿铜像又出现在他眼前，跟个小炮弹似的朝他扑过来。

　　他侧身躲过，婴儿铜像狠狠撞在面前的一尊小石狮子上，一声巨响过后，那小石狮子顷刻间变得粉碎。

　　婴儿铜像的右脸瘪进去一半，看上去十分不协调。但它自己好像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张海楼，似乎确定好了今天一定要他死！

　　但张海楼现在和刚刚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拥有最为强劲的身体，最为敏锐的五感，还拥有这世上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坚硬的盔甲。

　　这小东西的目标是他好说，他有这个自信，几个回合之后，就算它是铜的，他也有办法拿下它，将它抓住。
　　不，甚至都要不了几个回合。

　　张海侠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旁刮过去，抬眼朝前面望时，只见张海楼不知怎么的，抓住了婴儿铜像的脖颈，任凭它如何动作，都没办法从张海楼手上逃走。

　　张海侠看着这番景象，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前方敞开的大门，那里悬着一副棺材，四角被四根铁链吊起来。此间阴风阵阵，棺材在空中直晃，发出些金属摩擦的声响。

　　棺材的正下方，则是一汪池水，看上去并不那么深，也不那么大，在张海侠眼里，有种意思一下的感觉。

　　但意思一下，就说明这东西绕不过去，反而是非常重要的。

　　他看着在张海楼手上不断挣扎的婴儿，忽然开口：“这里是不是你家？”

　　不知道哪个字触到了这婴儿，它短暂的把手脚停了一下，接着开始更猛烈的挣扎。

　　张海楼抬起手就在婴儿铜像的屁股上来了一下，它一愣，笨拙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海楼。

　　“看什么？听话一点就不打你了啊，乖。”

　　张海侠看得直笑。

　　婴儿的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他不必再去问些别的找答案。

　　过于堂皇的屋子，一应俱全的柴米油盐，还有细致到让两人惊讶的被褥玩偶，以及似是而非的池塘……

　　张海侠心里有一个猜测。

　　比起对于想给孩子的美好条件，按照常规的来说，将它的尸身放到棺材里，找块风水宝地厚葬，时时祭拜。这些才是大部分人在遇见同样的情景下才会做的。

　　可是面前的一切都显得无比刻意，显得过犹不及，并非是父母不用心，反而是太过用心。

　　毕竟没人会给一个出世尚未满月的孩子准备柴米油盐。

　　都不必说用，这么小的孩子，估计都没法吃这些东西，更遑谈去做。

　　思绪在脑海中奔腾，张海侠也没有刻意遮掩，强而有力的连接将他在脑内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张海楼的脑海里。

　　短促的意外神色在他脸上出现，所有的信息和表象都指向了一个词——
　　愧疚。

　　过犹不及，除了因为爱，也有可能是因为愧疚和恐惧。

　　张海楼手上抓着婴儿铜像，朝着悬棺走过去。只是越靠近悬棺，婴儿铜像反而越安静。
　　安静到让人诧异。

　　如果他猜的不错，棺材里应该就是这孩子的尸身。

　　忽然，婴儿用尽力气跳了出去，张海楼正好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悬棺上，一时不察，让婴儿飞了出去。

　　它稳稳落在棺材上，借力蹬了一下，棺材盖应声而开。

　　那一瞬间，棺材突然开始漏水，流向底部的那汪池里。

　　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保存，好一阵之后，那里的水才彻底滴完，底部的池水肉眼可见的上涨了不少，变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小池塘。

　　婴儿铜像就在棺材上趴着，如同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之后仰着头就开始大哭。
　　只是它没有眼泪，就算是哭，看起来也十分滑稽。

　　这个时候，它看起来才更像一个小孩子。一个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的小孩子。

　　张海楼靠近，把它从上面抱下来，自己探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将孩子放入棺材中的人用了什么办法，婴儿泡了很久的水，但面目依旧清晰，它穿着衣服的颜色也依旧鲜艳。虽然它很小很小，大概连牙齿都还没有长齐，但张海楼竟然在它的脸上看到了无措和慌乱的神色。

　　“这棺材盖子上画的符号也是镇压符，和婆娑雨林里的一样。”

　　张海楼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这里的事情怎么又跟骨长扯上关系了？或者和花族还有关系吗？

　　张海侠走到他的旁边，抬起手摸了一把婴儿的脑袋，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不过这符被人破坏了，起了和镇压相反的作用，不然我们也不会看到它，它也没机会跑去铜像上附着，是吧？”

　　这会儿那小东西又听得懂话了，它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低下了头。

　　“没有批评你的意思，你其实也没得选。”

　　张海楼这会儿是完全听不懂了，他总觉得张海侠在和他手里的小东西正在当他的面打什么哑谜。

　　“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张海侠笑了一下：“你觉得这地方会是谁给它准备的？”

　　是啊，谁会给这么小的孩子准备这样事无巨细的房子呢？

　　细致到虎头鞋和玩偶，柴米油盐和小秋千。

　　好像只有一个答案了。

　　“他的父母？”

　　“对。”张海侠点头，又抬头看向张海楼：“那你觉得是谁会想把它的灵魂永远囚禁在这棺材里呢？”

　　“自然是杀它的人。”

　　张海侠又点点头，但没再说话，给张海楼留出了一个安静的空间，让他慢慢自己理清楚。

　　“你的意思是，他的父母杀了它，怕它回去报复他们，所以把它困在了棺材里，但又觉得对不起它，所以修缮了一个这样好的房子。那符又是谁破坏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张海侠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现在并没有实际证据表明，他也不敢乱猜瞎说：“过两天就知道了。”

　　此刻，它的哭泣也变得明晰起来，毕竟在真正见到自己之前，它也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长眠在狭小的棺材里。

　　而今一场，如同破碎的幻境。

　　它不清楚自己的父母到底爱不爱它，是怕它怕成了这样，却又给它修了如此漂亮的房子。

　　只是镇压符出现在这里，还能够说明一件事——
　　它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换言之，它命不该绝，但因为遇到了什么事情，只能这样死去。于是阳间的寿命未绝，它去不了别的地方，被迫困在了这里。

　　所以到底是怎样的人，怎样的情况，才会连这样的孩子都不放过？

　　张海楼不理解，但他手上动作比较快，也不提着婴儿的后脖颈了，反而是把它好好抱在了手上。

　　或许是沉浸在发现自己在棺材中样子的冲击还未过去，又或许是因为发现了这两个成年男人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伤害的意图，它也收起来自己的一嘴獠牙，安安分分的躺在张海楼怀里。

　　这里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价值了，但张海楼还是看了看怀里的小铜像，很认真的说：“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走？”

　　张海侠走在落后张海楼两三步的地方，一点都不意外听到这句话。

　　婴儿铜像从他的怀里支起来了一瞬，他们已经走到门口，婴儿的双目看向大门，似乎是在思考。

　　但它没有一点要往回去的意思。

　　忽然，它从张海楼怀里跳下来，找了个尘土多的地方，开始小范围的爬。

　　过了一会儿，张海楼才看出来它是在以这种方式写字。

　　这样写字有点费劲，所以忙活半天，地上也只出现了一个字，但表达的意思格外清晰。

　　它说：“走。”

　　张海楼不再迟疑，抱着它就起身，从原路离开。

　　他们掉下来的洞很深，空间并不大，但对于张海楼来说并不是个问题，他左手抱住婴儿铜像，右手一把揽住张海侠的腰身，一蹬地就跳了起来，很快便爬到了那块熟悉的草地。

　　站在这里朝周围望去，无论是哪个方向，看上去都无比辽阔，仿佛没有尽头和边际。

　　两人在同一时间，把视线投向了婴儿。

　　它也并不慌，小手抬起来指着一个方向，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张海楼。

　　“走这边？”

　　它点了点头。

　　张海楼望过去，太阳正从前方缓慢升起。

　　没有自然光源，他对于时间的感知力下降了些，直至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走，别耽误时间了。”
　　张海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摸了把小朋友的脑袋，站在和张海楼并肩的地方一齐往前走去。

　　“从这里出去可就是克罗沙漠了，那里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我们到时候暂时分开行动，嗯？”

　　画眉鸟突然站在了张海侠的肩膀上，此时正歪着脑袋盯张海楼身上多出来的小朋友。小黑也跑出来凑热闹，热络的跑去张海侠身边，似乎一步都不愿意离远了。

　　“嗯，知道了，你打算具体怎么做？”

　　“我需要你帮我，先把袁安和到底在做什么弄清楚，再看情况决定怎么弄死他。”

　　非常直接粗暴。

　　张海楼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