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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变故   十一月 ...

  •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雨夹雪。镇子一夜之间就白了头。
      谢春生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屋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灰扑扑的掺杂着泥,化了一些在檐角挂着冰溜子。他缩着脖子往老粮站走,鞋底踩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晶,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闪着冷光。
      他跟谢秋死那天的关系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具体不一样在哪儿,谢春生也说不清楚。就是走在一起的时候,肩膀碰到的频率变高了,两只手在口袋里有时候会碰到一起,碰到之后谁也不先挪开。有一回谢秋死从四楼下来,走到三楼拐弯的地方看见谢春生在等他,他步子没停,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谢春生领口那根没弄好的毛线头拽掉了,动作很轻,手指在他下巴底下蹭了一下就收了。旁边有人经过,他没在意,谢春生也没躲。
      那些流言他早就懒得管了,该听的都听过了,难听的更难听的,耳朵都起了茧。谢秋死也不在乎,他比谢春生还不在乎,有一天课间操排队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故意大声说"你看那个死同性恋",他连头都没回,站得直直的,手插在口袋里。
      谢春生当时在文科班的队列里听到了那句话。他想冲过去,谢秋死隔着半个操场冲他摇了一下头。他看见那个摇头的动作,就把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但是有人替他们告了状。
      那是十一月的第三周,周三。班主任把谢春生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月考的事。结果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他的班主任和谢秋死的班主任,两个中年女人面对面坐在办公桌旁边,表情都不太好。
      谢春生站在办公桌前,手背在身后揪着校服下摆。
      "春生,"他自己的班主任先开口,"你跟四班那个谢秋死,最近走得很近?"
      "我们是朋友。"
      "有同学反映,你们俩在走廊上——"班主任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注意影响。学校有规定,学生之间要保持恰当的距离,尤其是男生和男生之间。"
      谢春生觉得血往头上涌。他站在那儿,后槽牙咬紧了,舌尖顶在上颚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们没干什么。"
      "你知道同学反映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班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有人写了匿名信,放在我办公桌上。里面说你们俩——"她又顿住了,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把本子合上了,"说你俩的事影响班级风气。"
      谢春生的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们没影响任何人。"
      "这件事不是你们觉得影不影响的问题。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你们俩——"班主任看着他的眼睛,"保持距离。"
      他出了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他后颈吹得发僵。他慢慢地把攥紧的手松开了,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个弯月形的红印子。
      下午他没去四楼找谢秋死。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谢秋死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校服拉链拉到顶,脸被冷风冻得发白。两个人的目光碰上,谢春生看到谢秋死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班主任找你了?"谢春生问。
      "找了。"
      "说什么了。"
      "让保持距离。"
      谢春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了。两个人并排往巷子方向走,中间隔的距离比平时宽了大约半步。秋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路边的泡桐枝桠唰唰地擦着彼此,发出干涩的声响。
      "你怎么想的。"谢春生问。
      谢秋死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看着前面灰色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让保持距离又不是不让你来找我。"
      谢春生偏过头看他。谢秋死的侧脸被傍晚的光勾了一道浅浅的轮廓,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缩在领子里。他走在谢春生旁边,中间那半步的距离在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就缩回了原来的宽度。
      到了老粮站门口谢秋死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进来。"
      院子里那棵槐树彻底秃了。风从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地上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谢春生跟着他进了屋,谢秋死把门关了,屋里暖气片还没烧起来,冷得像冰窖。
      谢春生站在堂屋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谢秋死背对着他站在窗边,那扇窗户上的旧报纸还塞在缝里,是他秋天的时候塞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谢春生。
      "你怕不怕。"谢秋死问。
      "你问过一遍了。"
      "我问的是现在。"
      谢春生看着他的眼睛。那两片湖水一样的浅色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波澜,就那么看着他,等一个答案。谢春生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个拳头。
      "我不怕。"他说。
      谢秋死伸手攥住了他的手。凉的,指节硬硬的扣在谢春生的指缝间。他把谢春生的手攥着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的,不急不慢。
      "我也不怕。"他说。
      外面的天暗下去了,屋里没开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攥在一起。窗户上那层水汽又凝起来了,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黑色。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开始有了温度。
      谢春生觉得掌心里那只手慢慢回温了,从冷到暖,从硬到软。他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上谢秋死的肩膀,就那样抵着没动。谢秋死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那些信啊告状啊什么的,"谢春生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咱们不管它。"
      "嗯。"
      "反正毕业了就走了。"
      "嗯。"
      "毕业了咱们就走。"
      谢秋死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沿着他的头发慢慢地往下顺了顺。暖气片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屋里开始有了暖意。窗外隐隐约约有风声,有镇上谁家做晚饭的油烟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混在暖气烘出来的空气里,有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谢春生把脸从谢秋死肩膀上抬起来的时候,看见谢秋死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是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弧度。
      "你饿不饿。"谢秋死问。
      "饿。"
      "我煮面条。"
      "又是面条。"
      谢秋死没理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凉凉的,沾着一点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然后他又走了,这次没回头。
      谢春生站在堂屋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暖气片的热气裹着他,他笑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谢秋死煮面条。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谢秋死站在锅前面拿筷子搅着面条,侧脸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
      外面在下雪。谢春生透过厨房那扇小窗户看见院子里飘下来细细的雪粒子,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谁拿粉笔描了一道边。
      冬天真的来了。但屋里是暖的,锅里的水是开的,灶台上的火是旺的。谢春生靠在门框上看谢秋死煮面条的背影,觉得这间屋子小是小了一点、破是破了一点,但是热乎气从灶台那边暖洋洋地漫过来,把他整个裹住了。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锅里的水蒸气氤氲上来把谢秋死的后脑勺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他抬手把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手腕上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像雪。
      "谢春生。"他没回头。
      "嗯。"
      "帮我把碗拿过来。"
      "好。"谢春生直起身,走到碗橱前面拿了两个碗出来,搪瓷的,磕了边的那个是他的,完整的是谢秋死的。他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然后站在谢秋死旁边看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白的面条在水中散开又聚拢,一根一根的,缠着绕着的,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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