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青

20、仲夏 十一月

　　十一月的第一天，镇上落了初霜。
　　谢春生早上去学校的路上看见草叶子上覆了一层白毛毛，薄薄的像是谁拿粉扑擦了一下。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凉，霜化成水在他指纹里亮了一下就没了。
　　那天放学他没骑车，跟谢秋死一起走路回去。风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谢秋死今天没感冒，围巾没围，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今天好冷。"谢春生说。
　　"明天更冷。"
　　"你看了天气预报？"
　　"嗯。"
　　谢春生笑了笑。两个人走过那片泡桐路的时候枯叶在脚底下碎了，"咔嚓咔嚓"地响。泡桐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一片顽固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旋。
　　到老粮站门口的时候谢秋死开了锁，推开门回头看了谢春生一眼："进来坐会儿。"
　　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秃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叶子。谢春生走进去的时候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院子里的风比巷子里还大一些，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冬天要来的味道，干冷干冷的。
　　他跟着谢秋死进了屋。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但是挡了风就好了很多。方桌上那两杯水还在，已经凉透了，谢秋死把它们倒了重新倒了热的。谢春生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搪瓷缸子的外壁，烫了一下又缩回来，搓了搓手指。
　　谢秋死没坐下，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他。窗外是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灰褐色的枝桠在灰色的天幕上划出细密的线条。他站了一会儿，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不高也不低："谢春生。"
　　"嗯。"
　　"你过来。"
　　谢春生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透过水汽看出去院子里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谢秋死偏过头看他，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柔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去年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他问。
　　谢春生想了想："上高一，每天骑车上学放学，没什么特别的。"
　　"今年呢。"
　　"今年——"谢春生看着窗户上那层水汽，"今年不一样。"
　　谢秋死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谢春生能看清谢秋死眼睫毛上凝的那一点水珠，大概是刚才热水杯的热气扑上去的，亮晶晶的，细细地排了一排。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是两片干净的湖水，没起过波澜的那种。
　　"哪儿不一样。"谢秋死说。声音低了一些，被窗外的风声压着，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谢春生看着他的眼睛。他看到那两片湖水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他手里的搪瓷缸子还在冒着热气，白烟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散开，把谢秋死的脸模糊了一瞬间又清晰了。
　　"你。"他说。
　　谢秋死看着他。那两片湖水起了波动，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在水面上荡开了一圈细纹。他伸手，手指碰上了谢春生端着缸子的手背，凉的，跟窗外的霜一个温度。
　　搪瓷缸子被接过去放在了窗台上，磕了一下瓷，发出一声轻响。谢春生的手空了，但是谢秋死的手指还贴在他手背上没有离开。凉的，五根手指搭在那里，指节微微弯着。
　　风在窗外卷过去，把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跑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很轻很轻。
　　谢春生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脚尖碰在一起，他比谢秋死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谢秋死垂着眼看他，那两片湖水离得更近了，近得能看到里面细细的纹路，他的鼻尖上有一点凉，大概是被窗户那边的冷气扑的。
　　"你冷吗。"谢春生问。
　　"不冷。"
　　"你手都是冰的。"
　　"手冰不代表人冷。"
　　谢春生把他的手攥住了。两只手叠在一起，谢春生的手心是热的，把谢秋死那五根凉透了的手指包在掌心里。他能感觉到谢秋死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温，指节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最后反握住了他的手。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声音有点哑，"你闭眼。"
　　谢秋死没有闭眼。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谢春生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热的凉的搅成一团，分不清谁的。谢春生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动，一下一下扫在自己眉心上方，痒痒的。
　　然后谢秋死的嘴唇贴过来了。
　　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搪瓷缸子边上沾着的热水的余温。他的嘴唇碰上谢春生嘴唇的时候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谢春生闭上了眼，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谢秋死的嘴唇就贴进来了一点，还是凉的，但是比刚才软了。
　　谢春生的手还攥着他的，攥得很紧。他感觉到谢秋死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热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他往前又凑了凑，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嘴唇贴得更密了。谢秋死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的角度变了，贴得更贴合了。
　　窗外的风在吹，暖气片里的水在流，远处有人在喊什么，隔着院子隔着墙隔着风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但是这些声音都远了，像是被一层棉花隔开了。
　　谢秋死的嘴唇慢慢地变暖了。他轻轻咬了一下谢春生的下唇，不重，像是用牙齿碰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他的嘴唇又贴上来，摩挲着谢春生的嘴唇慢慢分开又合上。谢春生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抬起来攥住了谢秋死校服的领子，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两个人都睁开了眼。鼻尖对着鼻尖，嘴唇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谢秋死的眼睛里那两片湖水不平静了，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往外荡开，荡个不停。他的睫毛上那层细密的水珠子还在，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着碎光。
　　"你眼睛里有东西。"谢春生说，声音低得像是怕吵到谁。
　　"有什么。"
　　"有个人。"
　　谢秋死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是一个完整的、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他的嘴唇还贴着谢春生的嘴角，说话的时候唇瓣在谢春生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碰着："那个人丑不丑。"
　　"丑死了。"
　　"那你还看。"
　　"丑也要看。"
　　谢秋死又笑了。他的嘴唇贴过来的时候这一次带着温度了，不再是凉的。温热湿润的触感覆上来，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他含住了谢春生的下唇慢慢地吮了一下，松开了，又碰上去碰了碰上唇，很轻的，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数。谢春生的手攥着他的校服领子攥得更紧了，指节泛了白。
　　外面的天暗下去了。屋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肩膀谁的胳膊。谢春生的后脑勺被一只手托住了，谢秋死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顺着发丝滑下去，又拢上来。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水面上破了一个泡。
　　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谢春生睁开眼，看见谢秋死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湿润润的，嘴角翘着一个弧度。他的眼尾有一点红，像是水汽氤氲的，把那双浅色的眼睛衬得更亮了。
　　"你嗓子还疼不疼。"谢春生问。
　　"不疼了。"
　　"骗人。"
　　"亲完就不疼了。"
　　谢春生乐了。他把额头在谢秋死的额头上蹭了蹭，像只猫一样。谢秋死的手还托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在他发间轻轻地动着，没用力，就那么放着。
　　窗外有什么东西扑棱了一下，是只鸟从槐树枝上飞走了。天越来越暗了，窗户上那层水汽变厚了，外面院子里的东西全模糊成了一团灰黑色的影子。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在这间安静的小屋里是唯一的动静。
　　"谢秋死。"谢春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在他校服领子上。
　　"嗯。"
　　"你冬天过生日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身份证我看见了。"
　　谢秋死没说话，手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做个蛋糕。"谢春生说。
　　"你会做？"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别毒死我。"
　　谢春生笑出声来，热气喷在谢秋死的颈侧，谢秋死缩了一下脖子。他把谢春生从自己颈窝里扒拉出来，低头看着他的脸。灰蒙蒙的光线里谢春生的脸比平时柔和了很多，眼睛亮亮的，鼻尖上有一点红，大概是刚才贴得太近了闷的。
　　谢秋死伸手抹了一下他的鼻尖，指腹滑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
　　"行了。"他说，"天黑了，送你出去。"
　　谢春生松开他的校服领子，那一片布料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他伸手把那片褶皱抹平了，抹了两下没抹平，反正也看不见了。他弯腰从窗台上端回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了一口，搪瓷缸子的沿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刚才两个人的嘴唇碰上去留下来的水汽。
　　他把缸子放回窗台上。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谢春生回头看了一眼。谢秋死站在堂屋门口，屋里没开灯，他在门口灯光的逆光里只剩一个黑黑的剪影。谢春生冲那个剪影摆了摆手，剪影抬起手来也摆了摆。
　　铁皮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春生走在巷子里，冷风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但是他不觉得冷。他的嘴唇上还留着那个触感——凉的变暖的、软的、一下一下碰着的那种。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翘得老高。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天已经黑透了，他摸黑走着，脚下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一路跟着他。他走在黑暗里，心跳得又重又快，砰砰砰砰地敲着胸腔，敲得他耳朵里都是回响。
　　他想起来刚才谢秋死托着他后脑勺的时候手指的温度，想起来谢秋死说"亲完就不疼了"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想起来那两片湖水一样浅的眼睛里面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很小声的。
　　秋天的末梢了，霜都落了。但是谢春生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从胸口那个地方往外扩散，一直热到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