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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账册 萧衍出城的 ...

  •   萧衍出城的消息是柳儿带来的。

      她端着一叠绣好的帕子进绣房,在沈昭宁旁边坐下,把帕子一张一张叠好放进竹篮里。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话让沈昭宁手里的丝线停了一瞬。

      "车马巳时出的城门。管家说今晚不回来。"

      沈昭宁继续分线,把一根鸦青丝线从缠在一起的线团里抽出来。"几个人?"

      "四个。两个护院,一个车夫,一个随行的小厮。书房留了老周看门。老周酉时去厨房端茶,酉时一刻回来。"

      "新守卫呢?"

      "今天不换班。搜检打乱了排班,今晚只有老周一个人守书房。他酉时去端茶,书房空一刻钟。"

      沈昭宁把鸦青丝线放到对应的那一堆里。一刻钟,从偏院到书房要穿过甬道、经过花园假山、拐进书房后窗那条小路。快走的话,来回半刻钟。她有一刻钟在书房里。

      "后窗的栓子。"

      "还是坏的。我昨天擦窗的时候检查了。"

      柳儿把最后一张帕子叠好,站起来,端着竹篮走到管事娘子面前。管事娘子翻了翻帕子,说了句"针脚还行"。柳儿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绣架前。

      两个人隔着半个绣房,没有再说话。

      沈昭宁把今天的线全部分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收拾好工具,走出绣房。甬道上还是湿的。下午下过一阵小雨,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混着厨房飘来的柴火烟气。她走得很慢,把从偏院到书房的路线在脑子里再走了一遍。

      偏院出来,左拐,经过柴房。经过那个岔路口。往右是正厅,往左是花园。走左边。花园里的桂花树还没到花季,枝干光秃秃地戳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假山在花园最深处,假山后面有一条小路,铺的是碎石子,踩上去会响。所以要踩在路边草丛里。草丛是湿的,但不会出声。小路走到头是书房的后窗。后窗对着花园最偏僻的角落,一棵老松树挡了大半视线。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后窗的栓子是坏的。柳儿故意没修。推开窗户,翻进去,脚下是一张矮几。矮几上不能踩。上面有茶具,踩翻了会响。要踩在矮几旁边的地板上,那块地板柳儿说是实心的,不会吱呀。

      书架在书房右侧,从后窗到书架要走五步。书架第三层。《大梁律》,把书往外拉。暗格弹开。莲花铜钮是备用的。如果暗格的弹簧卡住了,按书架右侧的莲花铜钮。按到底会响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书房里会很清楚。所以按之前要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

      账册在暗格里。蓝色封皮。四十来页。六封信。全部盖着兵部的印。

      沈昭宁把这些步骤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拐进了偏院的夹道。

      翠儿来送晚饭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沈姑娘,你今天脸色不好。"

      "没睡好。"

      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碗旁边,不是杂粮馒头。是一小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纸已经被糖浸透了,透出暗黄色的糖渍。

      "上次你说帮我带。我今天在厨房灶台上找到的。张妈妈藏了一罐子,我偷了一小块。"

      沈昭宁看着那块麦芽糖。糖被压扁了,边缘碎了一圈,粘在油纸上。翠儿把它从厨房灶台揣进袖子里,走过半个萧府,塞在一碗白粥旁边。只因为沈昭宁上次说帮她带一块外面的糖。

      "你不吃?"

      "我吃过。"翠儿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偷了两块。一块我吃了,一块给你。"

      她说完就跑了,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沈昭宁把麦芽糖拿起来,糖在指尖上粘了一下。她把糖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麦芽糖那种粗粝的甜,不是白糖的甜,是熬了很久、熬到有点焦苦的甜。

      她把粥喝完,把碗筷放回食盒,然后走到窗边,从窄缝里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整座府邸黑得像泡在墨汁里。远处正厅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老周在守夜。再过一个时辰,酉时,老周会去厨房端茶。

      酉时。

      沈昭宁在黑暗里坐着,等。没有点油灯。点灯会让人知道她还醒着。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数自己的呼吸。进府第几天?第六天。第六天晚上,她要进萧衍的书房偷账册。三天前她还在马车上醒来,摸到一双陌生的手。现在这双手要去开一个暗格。

      时间到了。

      她站起来,把鞋带系紧。青布鞋的鞋底还是那么薄,能感觉到砖面上每一道不平整的纹路。她拉开门,闪进夹道。夹道里很黑,只能靠墙面的触感来分辨方向。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正厅方向有脚步声,不是往这边来的,是往厨房方向去的。老周去端茶了。一刻钟开始计时。

      她穿过花园。桂花树的黑影在夜色里像几根枯骨。假山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更深的黑。她踩进草丛,湿草叶擦过裙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碎石子路在脚边泛着暗暗的白。不能踩。她沿着草和碎石的交界线走,一步一步,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

      松树。松针在脚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把脚步声全部吸掉了。后窗就在松树后面。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白窗纸,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老周走的时候没有吹灭书桌上的灯。

      沈昭宁把手放在窗户上,轻轻推了一下。窗户没动。她加了一点力,还是没动。栓子是坏的,但窗户可能被下午的雨泡涨了。她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整个手掌的力量。窗户往外弹开了一条缝,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她停住了。手按在窗框上,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她把窗户推开到刚好能侧身挤进去的宽度,双手撑住窗台,翻进去。落地的瞬间脚踩在了矮几旁边的地板上。实心的,没有吱呀。她蹲在矮几旁边,让眼睛适应书房里的光线。

      书桌上的油灯把房间照了个半透。书架在右侧,高得几乎碰到天花板。上面三层是书,下面两层是卷轴和匣子。书架第三层。《大梁律》。暗红色的书脊,烫金的字,在灯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书上。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往外拉。

      咔哒。暗格弹开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书房里像有人敲了一下桌子。沈昭宁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三秒。没有脚步声。她把手伸进暗格,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布的质感,硬的边角。她把它拿出来。

      蓝色封皮。很旧。封面没有字。

      账册。

      她蹲下来,把账册放在膝盖上,借着书桌上的灯光翻开。第一页,日期。大梁永和七年九月。西北军饷,拨银三十万两。下注:分七次拨付,经手人户部郎中赵谦。第二页,七次转出的详细记录。每一条都写着日期、数目、去向。去向那一栏全部写着同一个名字:永安库。第三页开始是收买名单。朝中六名官员,每个人名后面跟着一笔数目,少则三千两,多则两万两。第四页。兵部左侍郎的名字。第五页。京城府尹的名字。第六页。

      沈昭宁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第六页。沈怀谦。兵部主事。三千两。

      她父亲的案子,不是贪墨。是被萧衍塞了三千两银子在账目里,然后用这三千两把他送进了流放的路上。沈怀谦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他在西北的流放地可能还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沈昭宁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第四十三页。萧衍的私印盖在最下面,红色的印泥已经氧化变暗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把账册合上,放回暗格里,把《大梁律》推回去。咔哒。暗格合上了。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翠儿给的那半块麦芽糖的油纸,和柳儿给的那个线轴。油纸摊开,里面还有糖渍。线轴上的线拆下来,轴身是空心的。她把油纸铺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条,从绣房里偷偷掰下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没有时间抄全部四十三页。她需要记住最关键的信息,把能抄的抄下来。

      永安库。三十万两。赵谦。七次转出。六名受贿官员。沈怀谦。三千两。萧衍私印。

      她把炭条捏在指尖,在油纸上写,不是字。字太大了,油纸不够写。是记号。永安库画一个圈。三十万两写一个数字。赵谦写一个笔画。七次画七条竖线。六名官员写六个点。沈怀谦写一个"沈"字。三千两写一个数字。萧衍私印画一个方框。

      这些记号只有她自己能看懂。落到别人手里只是一张沾了糖渍的废纸。

      写完最后一个记号,她把炭条塞回袖子里,把油纸卷成细细的一条,塞进线轴的空心里。线轴外头重新绕上线。柳儿留给她的最后一批线,绕得很紧,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把线轴塞进衣襟最深处,贴着皮肤。木头是温的,但她的皮肤更凉。

      书桌上的油灯闪了一下。灯芯歪了,火苗矮了半寸。她站起来,走到后窗边,正要翻出去。脚步声。

      不是厨房方向的脚步声。是花园方向的。布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往书房这边来,不是老周。老周走路左脚重右脚轻,这个脚步声是均匀的,也不是护院。护院穿靴子,踩在石子路上是咔咔的,这个是沙沙的。

      沈昭宁退到书架后面,蹲下来。书架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窄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站着。她挤进去,把身体缩到最小。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了,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后窗,是前门。老周?不对。老周去厨房端茶,酉时一刻才回来。现在还没到酉时一刻。

      有人在书房里走动。步子很慢,不是来找东西的。是在看。书桌前面停了一下。书架前面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往后窗方向去了。

      沈昭宁屏住呼吸。书架窄缝里很黑,但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书架前面走过去。不高,不是护院,不是萧衍。萧衍比他高得多。那个身影在后窗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窗框,然后转身,从前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碎石子路往正厅方向走远了。

      沈昭宁在书架后面蹲了很久。久到确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久到远处厨房方向传来老周的咳嗽声。他回来了。酉时一刻。

      她从书架后面出来,快步走到后窗边。窗户还是刚才推开的样子。她侧身挤出去,落在松针地上,然后蹲下来把窗户推回原位。不能关太紧。柳儿说明天还要来擦窗,关太紧反而会让人注意到栓子的问题。

      她穿过花园,沿着草丛和碎石的交界线走。桂花树。假山。甬道。柴房。夹道。

      推开门,进去,关上。

      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心脏开始狂跳,不是肾上腺素退潮。肾上腺素还在浪尖上。心跳得快而有力,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手心全是汗,膝盖在发抖,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她用手捂住嘴,把呼吸压在掌心里。

      不是怕。是兴奋。

      她拿到了。账册。永安库。三十万两。赵谦。六名官员。沈怀谦。三千两。所有东西都在线轴里,贴着她的皮肤。那个在书架前面停了一下的人影。不管是谁。没有发现她。后窗的栓子没有被发现是坏的。暗格没有被发现打开过。账册还在原处,没有人知道它被翻开过。

      她做到了。

      沈昭宁把线轴从衣襟里取出来,在黑暗里握在手心。木头被体温捂热了,摸上去像一块活的石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伸进墙缝里,摸到那张炭条地图。地图还在。她把线轴和地图放在一起,用干泥巴重新糊住缝隙口。

      然后她坐回床上,在黑暗里把今晚的全部过程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进书房,开暗格,翻账册,记记号,塞线轴,躲人影,翻窗出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漏洞,但她想不出漏洞在哪里。没有漏洞。每一步都踩在刀背上,但每一步都没有滑下去。

      窗外的天开始泛灰了。快亮了。她躺在床上,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九条裂缝,进府第一晚她数过。现在她不数了。裂缝还是那些裂缝,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数裂缝的人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按在衣襟上。线轴不在那里了,在墙缝里,和地图在一起,但她的皮肤还记得那个温度。木头的温度。柳儿攥了很久才塞进她手心的温度。

      明天偏门开。她要把账册的内容告诉沈昭月,然后让沈昭月把废渠出城路线画得更详细。不经城门,可出城。送账册的人不能从偏门走,偏门会被查。废渠是唯一的路。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人死。柳儿没有死。她没有死。沈昭月没有死。翠儿没有死,但明天不一样。明天她要把炸弹从墙缝里取出来,带到府外去。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引线。

      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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