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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火种 偏门第六次 ...

  •   偏门第六次打开的时候,沈昭宁的袖子里藏着两样东西。一件是线轴,空心里塞着油纸抄本,外头绕满了柳儿母亲留下的线。另一件是沈昭月画的地图,折成最小的一块,压在袖口折缝里。

      她跟张妈妈说绣房还缺几卷绣线。张妈妈这次连"又是你"都没说。一个分线的临时工,每次采买都主动跟来干粗活,省了绣娘们的腿脚,没什么好挑的。

      东街绣线铺。张妈妈挑线的时候沈昭宁站在架子前面,余光在看铺子外面的街道。今天街上比平时安静,不是人少,是气氛不对。两个穿短褐的男人在街角站着,不买东西,不赶路,就那么站着。其中一个腰上别着棍子。萧府的护院,不是来跟踪她的。她还没重要到需要跟踪。是萧衍在全城布控。假密函测试之后他在收紧所有缝隙。

      她不能从正门出去。上次从后门溜去城隍庙的路线可能已经有人留意了。

      沈昭宁把绣线放回架子上,绕到铺子后门。酒坛子还在。两只猫剩了一只。黄白相间的那只趴在墙根睡觉,黑猫不见了。她绕过酒坛,没有直接往北拐。先往南走了两条巷子,在卖竹器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假装看竹篮,确认身后没有人,然后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巷子。窄,弯道多,两边是民宅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绕了三圈,多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从城隍庙的背面绕过去,不是庙前面那条土路,是庙后面一片荒草地。草长得比人腰还高,踩过去的时候草叶刮在裙摆上沙沙地响。歪脖子槐树从荒草尽头露出来,树冠还是那么浓密,把铁门遮得严严实实。

      铁门今天没锁。

      不是没锁。是锁开了。铁锁挂在门鼻上,锁梁没有按下去。有人在等她。给她留了门。

      沈昭宁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但比偏门的声音小得多。沈昭月给门轴上过油。别院的厨房里有菜籽油,她偷了一点,用破布沾着涂在门轴上。

      沈昭月站在天井里。今天她没有坐在竹椅上等。她站在天井正中间,手里拿着两样东西。左手是一张叠好的纸,右手是一个茶杯。茶杯里不是凉白水,是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茶叶,颜色很淡,但确实是茶。

      "今天晚了。"沈昭月把茶杯递过去。"我算着你该到了,茶泡了两遍。"

      沈昭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点涩。她把线轴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

      "炸弹。"

      沈昭宁把线轴上的线拆开,从空心里抽出那卷油纸。油纸在石桌上摊开。糖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暗黄色的印子。炭条画上去的记号在油纸上很清晰:圈,数字,笔画,竖线,点,方框。沈昭月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

      "我看不懂。"

      "不需要你看懂。"沈昭宁把油纸往前推了推。"你只需要知道这上面记的是萧衍的秘密账册。永安库。三十万两军饷。户部郎中赵谦经手。兵部左侍郎受贿。京城府尹受贿。六名官员,还有。"

      她停了一下。

      "父亲的名字。三千两。是萧衍塞进账目里栽赃的。"

      沈昭月的手指在石桌上攥紧了。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父亲不是贪墨。"

      "不是。他是被萧衍选中的替罪羊。兵部主事,官职不大不小,刚好够背一口三十万两的锅。"

      沈昭月低下头,看着那张油纸上的记号。她看得很慢,一个一个记号看过去,像在读一份用另一种语言写的判决书。看完之后她把油纸重新卷好,塞回线轴里,把线绕回去。

      "绕线的手法不对。"她把线轴举到眼前。"绕太紧了,外行人绕的,让我来。"

      她把线拆开,重新绕。手指很快,线在指尖上翻了两圈就平整了。一个绣了十年花的女人,绕线的手法和呼吸一样自然。绕好之后她把线轴放回石桌上。

      "怎么送出去?"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沈昭宁在石凳上坐下。"我需要一个能出城的人。不经城门。城门有萧衍的人盘查。你地图上标的废渠出口,能走人吗?"

      "能。"沈昭月在她对面坐下。"废渠在城南,是前朝挖的一条引水渠,后来废弃了。渠底是干的,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个人,从渠口出去是城南的乱葬岗。没有人守。"

      "从萧府到废渠口,怎么走?"

      "偏门出去往南,经过药铺后巷,绕过城隍庙,穿过那片荒草地,就是你刚才来的那条路。再往南走一炷香。渠口藏在一片芦苇后面,不容易找。"

      "你把路线画给我。"

      沈昭月站起来,走进正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纸,不是发黄的旧纸。是白色的,比上次那张新得多。可能是从萧衍留在别院的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纸上是炭条画的路线图,比上一张更详细。每一条巷子的名字,每一个拐角的地标,废渠入口的芦苇丛,出口的乱葬岗,乱葬岗后面的土路通往哪个方向。全部标好了。

      "你这几天一直在画这个。"

      "没别的事可做。"

      沈昭宁把新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她看着沈昭月的眼睛。

      "路线有了,但送账册的人。我自己出不去。偏门每次开的时间太短,来不及走到废渠再回来。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林砚?"

      "林砚是接收人,但不是接应人。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他住哪,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户部主事,七品小官,在京城里找这么一个人,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

      沈昭月沉默了。天井里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然后她开口了。

      "两天后。萧衍会来别院。"

      "你不是说他这周不去。"

      "他改了行程。柳儿他爹今天早上来送东西,说漏了嘴。萧衍前天出城赴宴,回来之后心情很差。周三的别院他本来取消了,但昨晚又让人传话,说周三照常来。"

      沈昭宁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了。周三。明天偏门不开。后天偏门不开。大后天。大后天是周三。偏门不开。她出不来。沈昭月一个人面对萧衍。

      "我来不了。偏门大后天不开。"

      "我知道。"沈昭月的声音很平。"所以我自己来。"

      "什么意思?"

      "萧衍来别院的时候,府里一半的护院会跟来。偏门的守卫会减到平时的一半。书房的守卫也会减。老周会跟来别院伺候茶水。"沈昭月把石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很稳。"我在别院拖住他。你趁府里人少,从偏门出去,走废渠,把账册送到林砚手上。"

      沈昭宁看着她。沈昭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她画了地图、她记住了守卫换班时间一样。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你一个人拖住萧衍?"

      "不是第一次了。两年里每次他来,我都在拖。只是以前是为了活下去,这次是为了让他死。"

      "你怎么拖?"

      沈昭月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沈昭宁。

      "他会喝酒。喝到半醉。我会问他军饷案的事。假装关心,假装已经认命了、开始对他好了。他会说的。他每次喝醉了都说。上次他说了李崇,说了假账册,说了永安库。这次我会问他账册藏在哪。他会怀疑。他会觉得我终于开始对他的事感兴趣了,会觉得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他不会想到我在套话。"

      "如果他怀疑。"

      "他不会。"沈昭月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昭宁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收紧。"这两年我在他面前一直是认命的样子。不说话,不反抗,不关心任何事。一个被关傻了的女人突然开始问问题,他不会觉得是威胁。他会觉得是进步。"

      她说"进步"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对自己演了两年戏的嘲讽。

      "但如果他发现你不对劲。"

      "姐姐。"沈昭月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石桌上,手心朝上。"这两年我每天都在演。他罚我跪的时候我演顺从。他关我禁闭的时候我演认命。他说'你妹妹比你生得好'的时候我演听不懂。我演了两年。他不会发现的。"

      沈昭宁看着她摊在石桌上的手心。那双手还是瘦,手指上还有绣花时留下的针眼,但这双手在两年的时间里画了地图,记了守卫换班时间,在萧衍喝醉的时候把每一句酒后真言都存进了脑子里。评论区骂她软弱圣母。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你拖住他。我从偏门出去,走废渠,找到林砚,把账册交给他,然后赶在偏门关闭之前回来。整个来回。"

      "一个半时辰。"沈昭月说。"废渠走到出口要半个时辰,从出口到户部衙门要半个时辰,回来再半个时辰。一个半时辰,刚好够。萧衍每次来别院待两个时辰。我在里面拖住他两个时辰,你在外面有一个半时辰。"

      "如果林砚不在户部?"

      "他一定在。今天是季度核账的前三天,户部所有人都在加班。我在萧衍的书房里看到过户部的排班表。林砚这周值夜班,每天酉时到卯时都在。"

      沈昭宁把这些信息全部存进脑子里。大后天。周三。萧衍来别院。护院减半。书房守卫减半。偏门守卫减半。沈昭月拖住萧衍两个时辰。她从偏门出去,走废渠,到户部,找林砚,交账册,原路返回。一个半时辰。

      "还有一个问题。"沈昭宁说。"偏门。偏门大后天不开。我出不去。"

      "开。"沈昭月的声音变了一个音调。"周三偏门本来不开,但厨房周三要补一批药材。上次采买漏了。张妈妈会临时加一次偏门开。巳时开,午时关。两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厨房要补药材?"

      沈昭月沉默了一下。"柳安昨天来送东西的时候,我偷听到的。他和张妈妈在厨房门口说话。张妈妈说当归不够了,周三得补。柳安说那就开偏门。"

      柳安。柳儿的父亲。他在跟张妈妈交代厨房的事,沈昭月在旁边听着。一个被囚禁的女人,学会了怎么在囚禁她的人说话时竖起耳朵。

      "大后天。巳时。偏门开。"沈昭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钉在脑子里。"巳时我出去。你酉时之前拖住他。"

      "我能拖到戌时。"

      "不要拖到戌时。酉时。酉时之前你必须让他离开别院。如果他在别院里发现了什么。如果他发现你在套话。"

      "我会处理。"沈昭月把手从石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了。下巴抬起来了。和三天前在铁门后面说"六颗山楂"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两年不是白熬的。"

      沈昭宁看着妹妹的脸。颧骨还是凸的,眼窝还是凹的,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挽着,但那双眼睛。那双在第3章还是空的眼睛。现在满得快要溢出来,不是眼泪。是决心。一个被关了两年、被虐了三百章、被所有读者骂软弱圣母的女人,眼睛里装满了决心。

      "我还有一个要求。"沈昭宁说。

      "什么?"

      "如果事情不顺利。如果偏门关了我还没回来。如果我被发现了。你不要管我。你继续在别院里等。等下一个偏门开的日子。等柳儿把消息传给你。等你能等到的一切机会,但不要管我。"

      沈昭月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正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不是纸,不是地图。是一只茶杯,不是刚才那只。是一只更小的,杯口缺了一个小角,杯身上画着一朵褪了色的蓝色小花。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母亲留下的。父亲出事前,家里有一套这样的杯子。四个。你一个,我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父亲出事那天官兵来抄家,把杯子砸了。我只抢到了这一个。"

      她把缺了口的杯子放在沈昭宁手心里。瓷是凉的,缺口处磨得很光滑。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两年来,沈昭月在被囚禁的别院里,摸着这只杯子的缺口,想姐姐,想父亲,想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家。

      "你拿着。等你把账册送出去,回来的时候还给我。"

      沈昭宁把杯子包好,塞进衣襟里。瓷贴着皮肤,凉的。

      "我会还给你。"

      她站起来。该走了。张妈妈在粮铺等她。走到铁门前的时候沈昭月在身后叫住了她。

      "姐姐。"

      沈昭宁回头。沈昭月站在天井正中间,阳光从头顶那片四方形的天空里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按在胸口上。和上次一样的动作。

      "六颗山楂。"

      "分了一颗给我。"

      沈昭宁推开门,沿着土路往回跑。跑过城隍庙,跑过牌坊,跑过卖竹器的摊子,跑过药铺后巷。回到绣线铺后门的时候张妈妈正站在门口找她。第三次了。她把绣线递过去,张妈妈没好气地说了句"每次都磨蹭",领着她往回走。

      偏门。第七道指甲印。门框内侧现在有了七道白痕。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又划了一道。第八道。今天多划一道,因为今天她和妹妹定了一个计划。一个把命赌在两个时辰里的计划。

      回到厢房的时候午时刚过。她把门关上,从衣襟里掏出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又从袖子里取出沈昭月画的新地图,摊开。废渠路线比上一张详细得多。每一段渠底的宽度都标了,窄的地方画了两条紧挨着的线,宽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出口的芦苇丛画了一丛草。乱葬岗画了几个小土包。土路往北通往户部衙门,路线用虚线标着。

      她把地图折好,和线轴一起塞进床板下面,然后坐在床边,把大后天的计划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巳时偏门开。午时关。两个时辰,从偏门到废渠口。一炷香。废渠走到出口。半个时辰。出口到户部衙门。半个时辰。找到林砚,交代账册。一刻钟。原路返回。半个时辰。总共一个半时辰。留半个时辰的余量。

      前提是一切顺利。前提是张妈妈在巳时准时开偏门。前提是萧衍在酉时之前没有发现异常。前提是林砚在户部。前提是林砚愿意接这本账册。前提是林砚接了之后不会出卖她。前提是偏门在午时之前不会提前关。

      太多了。

      沈昭宁把杯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缺口处磨得很光滑。沈昭月摸过这个缺口多少次?两年。七百多天。每天摸一次就是七百多次,也许不止。被关在别院里,没有别的事可做,摸一只缺了口的杯子就是一天里唯一能做的事。

      敲门声。两下。翠儿。

      "沈姑娘。"翠儿推开门,探了个头进来。脸上有汗,跑过来的。"张妈妈在厨房骂人,说当归不够了,周三得开偏门补药材。柳安叔跟她吵了一架,说周三偏门本来不开,为了几斤当归开偏门不划算。张妈妈说那你去跟崔娘子说。柳安叔就不说话了。"

      沈昭宁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周三偏门开?"

      "开。巳时开,午时关。张妈妈让我去帮忙搬药材。沈姑娘你去吗?"

      "去。"

      翠儿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那我跟你一起去。你上次说帮我带麦芽糖。这次我自己去买。"

      她说完就跑了。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

      沈昭宁把杯子放回衣襟里,和皮肤贴在一起。瓷已经捂热了。

      周三。巳时。偏门开。两个时辰。一条废渠。一本账册。一个七品小官。一个演了两年戏的妹妹。一个在夹道里偷麦芽糖的小丫头。一个手背上还包着素绢的绣娘。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府邸。一个在墙外面等了两年的女人。

      她把床板掀开,把线轴和地图取出来,放在枕边,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大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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