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身边有星星》乌野巷

1、你的名字很好记 许愿初遇沈

　　星星不会替你完成愿望，它们连自己都照不明。

　　小时候总有亲戚问许愿，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她给出的答案永远是都喜欢。

　　她那时候还小，坐在饭桌边，脚够不到地，手里捧着半碗米饭。大人们总爱把这样的问题当成逗小孩的乐子，问完之后就盯着她笑，等她说出一个能让饭桌热起来的答案。

　　许愿从来不让他们失望。

　　她说都喜欢，爸爸就会夹一块鱼肚子给她，妈妈也会提醒她慢点吃。亲戚们便夸她嘴甜，说这孩子将来会做人。许愿听不懂会做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样回答最安全。

　　安全这两个字，是她很早就学会的事。

　　许愿出生在江城。那座城市不算大，夏天热，冬天湿，雨水来得多。她家住在南安路尽头的一栋旧楼里，楼下有修鞋摊和卖早点的小推车。早上六点多，油锅的声音会先响起来，接着是电动车开过水坑的声音。许愿从小学起就能在这些声音里醒来，然后自己穿衣服，刷牙，背书包下楼。

　　她爸爸叫许建明，在公交公司做调度。工作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天没亮就出门，有时晚上十点才回来。许建明脾气好，话少，脸上总带着一点疲惫。他很少问许愿想要什么，却总能发现她缺什么。她的铅笔盒坏了，第二天桌上会多一个新的。她校服袖口开线，晚上睡一觉，早上起来就已经被缝好。

　　许愿知道，那些多半是爸爸做的。因为妈妈缝东西总会提醒她以后要爱惜，爸爸不会。

　　她妈妈林秋萍在区医院药房上班。她做事利落，讲究秩序，也相信人生的每一步都要安排好。她给许愿报过钢琴班，书法班，奥数班，后来又给她报英语口语。每一次报名，她都会把发票夹进一个蓝色文件袋里，再在封面写上时间和金额。

　　许愿小时候看见那个文件袋就害怕。

　　因为它代表着妈妈的期待。那些期待从来不会大声摆在桌面上，可它们存在于每一个周末，每一次考试，每一张错题纸里。林秋萍总说，家里条件普通，能给你的东西有限，所以你要自己争气。

　　许愿听得太多，便逐渐把争气当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她没有真正淘气过。幼儿园时别的小朋友抢玩具，她把手里的积木让出去。小学时同桌忘带橡皮，她把自己的橡皮切成两半。老师夸她懂事，林秋萍也满意，回家路上还会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可许愿后来才明白，她当时并没有那么大方。她只是害怕有人不高兴。

　　家里也并没有天天吵。

　　许建明和林秋萍结婚多年，日子过得平稳。水电费按时交，冰箱里常有菜，过年也会给亲戚送礼。可这个家总让许愿觉得缺少一点可以随便说话的地方。

　　她想买一支带星星挂件的自动铅笔，话到嘴边，先想到妈妈会说家里还有笔。她想周末去同学家看电影，开口之前，先想到妈妈会问作业写完了吗。她想把考试退步的事告诉爸爸，刚走到客厅，又想到爸爸第二天还要早起，最后只把卷子压进书包最底层。

　　久而久之，许愿学会了省掉自己的想法。

　　她的房间收拾得整齐，书桌右上角放课本，左边放练习册，抽屉里分门别类放着试卷。她每天回家后先写作业，再吃饭，再改错题，最后洗澡睡觉。这样的生活没有太多意外，也没有太多让她失控的地方。许愿觉得这样挺好。

　　她不喜欢失控。

　　初二那年，班里有女生在下课时传纸条，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许愿把纸条折回去，写了没有。对方不信，又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写，没想过。

　　她是真的没想过。

　　喜欢一个人需要花力气。要猜对方在想什么，要在意一句话的轻重，要接受对方随时离开的可能。许愿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谨慎，不想再把心思交给别人。

　　她也从没想过，喜欢这件事会和女生有关。

　　江城一中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林秋萍特意请了半天假。她把通知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终于露出了许愿很少见到的笑。许建明去菜市场买了排骨，晚上炖了一锅汤。饭桌上，林秋萍说，高中三年很关键，不能松。许建明说，孩子刚考完，让她歇几天。

　　林秋萍没有反驳，只给许愿盛了一碗汤。

　　许愿低头喝汤，热意从碗沿扑到脸上。她想，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幸。至少爸爸妈妈都在，至少家里没有真正让她走投无路的事。很多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自己太贪心。只是偶尔夜里醒来，她会觉得房间安静得过分，而她的名字被放在床头的练习册上，一遍一遍提醒她，她本该有所期待。

　　可她不敢期待太多。

　　高一开学那天，许愿来得很早。

　　她提前二十分钟进教室，挑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窗外是操场，跑道边有几棵树。她把书包放进桌洞，拿出笔袋和水杯，然后坐好等老师来。教室里陆续进来新同学，有人结伴，有人低头找座位，有人已经开始交换联系方式。

　　许愿没有加入任何一边。

　　她低头翻新发的语文书，闻到纸页上的油墨味。那一刻她有种熟悉的安定感。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学，只要她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生活，就不会出太大问题。

　　班主任姓周，教数学。第一节课，他让全班按座位顺序做自我介绍。许愿排在中间。轮到她时，她站起来，声音平稳地说：“大家好，我叫许愿，来自南安中学。以后请多关照。”

　　短短一句，说完就坐下。

　　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追问。许愿对此很满意。她喜欢这样的开始，干净，省事，不会给别人留下太深印象。

　　可她坐下后，后门忽然被敲响。

　　周老师停下点名，看向门口。一个女生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几本书，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额前有汗。她先向老师道歉，说自己刚才去教务处补领材料，所以来晚了。

　　周老师看了一眼名单，问：“你是沈星星？”

　　女生点头：“是。”

　　班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记住。许愿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沈星星走进教室时，先把书放到最后一排空桌上，又走到讲台旁做介绍。她没有因为迟到显得慌乱，语速也稳。她说自己叫沈星星，来自江北实验，喜欢数学和羽毛球。说到名字时，她停了半秒，补充道：“星星两个字一样，大家别写错。”

　　周老师说：“这名字好记。”

　　沈星星笑了：“我也这么觉得。”

　　教室里气氛松了一点。

　　许愿看着她，心里没有特别的想法，只觉得这个人很会让场面变得自然。她身上有一种直接的劲儿，站在那里时不躲闪，也不急着讨好谁。这样的人通常很受欢迎。许愿以前遇见过不少，却很少和她们深交。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许愿低头记下课程表，把沈星星三个字顺手写在草稿纸角落。写完后，她才发现自己写了两遍星字。

　　她把纸翻了过去。

　　中午放学，许愿去办公室交入学信息表。她出来时，走廊上人很多。她低头检查表格复印件有没有漏拿，一张薄纸从夹子里滑了出去。纸落在地上，被人先一步捡了起来。

　　“你的。”

　　许愿抬头，看见沈星星站在她面前。

　　离近了看，沈星星的眼睛很清亮，鼻尖还有一点汗。她把那张纸递过来，视线落在姓名栏上，停了一瞬。

　　“许愿。”沈星星念出她的名字，“你名字也很好记。”

　　许愿接过纸：“谢谢。”

　　“哪个许，哪个愿？”

　　“允许的许，愿望的愿。”

　　沈星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挺巧。”

　　许愿问：“什么巧？”

　　“你叫许愿，我叫星星。”沈星星说完，又补了一句，“听着就容易被人放在一起记。”

　　许愿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复印件夹回文件袋，确认没有再漏东西，才说：“我先回教室了。”

　　“好。”沈星星让开一步。

　　许愿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沈星星还站在原地。沈星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那一天，许愿只以为这是一句新同学之间普通的招呼。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靠近，会从一句名字开始。

　　也不知道沈星星第一次听见她名字时，就把那两个字记得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