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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二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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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里,助播主持人解说的声线轻柔,搭配婉转江南小调纯音乐,镜头下,一双手,手指净瘦修长,擒着极细的竹丝轻挑慢捻,横穿竖织。历时两个月,一个精湛的竹编袖珍箬笠终于在四月来临时完工。
竹编工艺大师,非遗传承人宋鹤清的直播间显示直播结束,应该也是彻底的结束。今后宋师的竹编非遗直播恐怕不会再有了。
皖南徽派竹编工艺中,宋鹤清这一支因其祖上特有的“门规”,其技法传承做到了最系统最完整。但是到了如今,宋鹤清自己年事已高,家族无人热衷于此道。相传在宋鹤清痴傻的前五年收了一个门徒,但知道这个人身份的却寥寥无几。
辛穆安正在寻找此人。巧的是,一月前,他无意中刷到了以宋鹤清名义进行的竹编非遗直播。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线索。
辛穆安盯着灰色的屏幕,愣了神。宣扬非遗文化的直播间难免沉闷,为了防止单调乏味,隔一段时间就会缓慢的转换拍摄机位,纵然传承人不想露脸,直播间镜头推拉摇移,今天终于带到了一个模糊身影。
“年轻短发?清瘦端庄?”太笼统了,辛穆安想的头疼,伸手扶额,忽然又想到从直播时手腕处的袖口看,“他穿着藕粉色缎面汉服?”
游离的神识被突然响起的语音电话拉了回来。
“辛哥?你到了吗。”电话那头,助理何奇的声音难掩紧张焦灼。
“嗯。到了。”
“那就好。那辛哥你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不对。”辛穆安觉察对方有信息差,冷静道:“我指的是我到了箬村下的停车场。”
“什,什么?”
两小时前,何奇得知自家老板开着大G狂奔在皖南大别山区,好心提醒他的目的地箬村大G进不去,即使进去了,导航也可能把人带到犄角旮旯。到时候很可能调头都困难,建议将车停在箬村下的露天停车场,外来车基本都停在那。彼时何奇信誓旦旦称已经联系好了民宿管家,等辛穆安到了就会有人在山下等待接应。
现在已经快下午五点了,这证明辛穆安已经独自在车里看了半小时的直播。而所谓接应的人连影子也没有。
“那个,辛哥,您别急,别急哈,我马上去问一下。”
显然是何奇比较急。辛穆安拉开车窗,石头铺就的硕大停车场没几辆车,远处山峦叠嶂,暮霭沉沉,看来快要下雨了。早春山间水雾弥漫,能闻到独属于乡野山林的草木清香。
辛穆安将手伸出窗外,冰凉的湿气立即裹挟住皮肤,浸润着,入侵着。辛穆安看得着迷,又想起了直播间里秉竹丝的那双手。
他原本以为,常年螺竹丝的手应该难看干瘪,或者至少是粗糙的,但是……辛穆安兀自淡然一笑,那双手,如果放在这样的江南村落,养得出来好像也不足为奇了。
电话复又响了。
辛穆安拿起问道:“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你到底去哪了,不说好今天开标你得在场的吗?你现在在哪?”
不是何奇,而是合伙人兼老同学李田达。
辛穆安整理了一下思绪,语气依旧镇定,“田达,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今天开标会会参加,何况你方案里写了关于非遗合作的部分,且佐证材料用到了我们家老爷子那件老物件照片,我如果去了,就是承诺会兑现方案,所以我一定不会出席的。”
“这……”李田达没想到辛穆安看过应标方案,一时语塞,立马慌乱了。语气来了大转换道:“不是,辛哥,这只是方案,又不是签合同,而且方案和具体承接能一样吗,我……”
“这事不必再提,你好自为之吧,我有别的来电,先挂了。”
新来电辛穆安并没有接听,是辛穆安的爸爸辛昌,对方转而发了消息。
“穆安,宋老师病了,不记得任何人,就算记得那也是和爷爷那一辈的交情,我们不要强求,老宅和那老物件就随便爷爷怎么决定吧,他哪天灵光一闪,指给谁就是谁的,随缘就好。”
辛穆安忍不住在心底嘲道:“随缘。爸爸还真是心平气和善解人意,万事都看得开的富二代公子。”
辛昌消息又跳出来,“听说你和朋友散伙了,小何说你去度假了,那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辛穆安靠仰在座椅中,抬起手臂架在车窗,裁剪合身的西装马甲受动作牵拉撑起挺括的棱角。本来辛穆安是打算去参加开标会议的,不参与项目只是撑场面,就当临别为朋友再出一份力,然而生意场上讲义气却会被背刺。
辛穆安回想不久前的家庭纷争。
大伯辛康话里话外又提起要将莫干山里的老宅改为高端私人商业会所,而那件镇宅藏品则用来展览以作价值背书。
“不行。”辛穆安不留情面,言辞冷峻,“老宅和老物件谁也不许动,爷爷清醒的时候也不会允许这么做的。”
辛康一改往日圆滑,直截驳道:“穆安,不是当大伯的我刻薄,当初老物件不是你弄坏的吗?你当时只有十岁,没人能计较,但是现在这竹艺作品价值连城,可它是个残次品啊,大伯我这样做也是为它升值考虑,只有展览出去,被那些商业名流看过,才能追平它完好时的价值。”
“什么是价值,难道就是金钱的数额吗?”
“呵呵。”辛康冷嘲:“那辛少爷觉得,什么是它的价值,是拿来作为商业联盟的人情交易品,拱手让人的牺牲品,作为你项目的嫁衣裳才能叫做价值吗?”
雨慢悠悠的来,大别山区的天空像扯着一张薄纱冰凉的拂过世间万物,连同辛穆安的烦躁一并被轻柔化开。
“一定要找到能够复原老物件的手艺人。”内心已经平静下来的辛穆安喃喃自语。
肩臂衬衫被洇湿了,辛穆安关了车窗,点开外循环,任山区的空气包裹他,使他得以从繁杂的思绪中抽离。
——
辛穆安是被人喊醒的,来人把车窗敲得咚咚响。他睁开眼的时候,雨已经下很大了,外面天完全漆黑,车载屏幕显示时间为晚上七点。
“您就是辛总吧?我是箬村下来接您的。”来人是个四五十岁左右的老汉,边说话边把雨衣和伞撑开等着辛穆安下车就位。
“您是箬村微雨民宿的管家?”辛穆安打开车门,只接过了雨伞。
“我不是,二老板今天外出还没回来哩。您叫我老胡就行。”雨太闹,老胡提着嗓子说话,一见辛穆安高大的身型,收起了雨衣。
二老板?微雨民宿的实际经营人辛穆安查过,确实只有宋鹤清的外孙楚历森,听父亲说他不学无术,不成家不务正业,难不成,实际已经有了爱人?
“辛总,黑天下着雨,这里进村还有一段山路,我只有一个小三轮,只能委屈您先带上贵重物品跟我走了。”老胡把辛穆安指到三轮边上。辛穆安一看三轮后面是能避雨的,两边还有软座,心里觉得可以接受。
“那就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辛总您客气嘞,我这三轮买了没多久,第一次接单就是您这大城市来的大老板,贵气得很。”老胡笑呵呵去前面驾驶座了。
刚坐稳,三轮车噌的一声猛然起步,害辛穆安扔掉了手机。
“哈哈哈,我和车子还没磨合好。”老胡尴尬的笑笑,就这样上了路。
辛穆安长腿撑开,稳住了身形去车兜角落捡手机,这才看见何奇给自己打了许多电话,没被接听何奇只能留言。
“辛哥,都是我的错,民宿管家以为还是上次我给您约的日期,所以今天没有来接应,不巧的是,管家自己今天也不在村里,只能临时找人来接您。您……可能,要多等一会了。不过管家说,让您别急,山里风景不错,可以看着风景边,等……”
语音留言后半部分,何奇的声音明显弱下去,估计他也觉得这管家安抚人的话术十分牵强,所以转述得很心虚。
接应的人是等到了,就不知道宋鹤清祖宅改造的微雨民宿到底怎么样。辛穆安将情况盘算了一下,今天看上去是因他临时起意,早于预定来箬村时间才这么不顺利,就好像这微雨民宿火爆得需要提前预约才行,实际却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平素游客寥寥,民宿终年也没几个人光顾,这管家才会在值班间隙肆无忌惮离岗。
“越是无人问津越是不负责,恶性循环。”
“辛总,你饿不饿?饿了忍一哈,等,等到了村里我给你找吃滴。”
雨打在车身劈啪作响,人不沾风雨却也能如此近距离的触到山间春雨的寒冷和湿气。这感觉对辛穆安来说十分新鲜,以至于他忽略了一路的颠簸疲惫。
三轮车进了村,虽然看不清,但是也能感知到箬村坐落在半山坳中,村中主路是水泥铺就,但是七拐八绕,不多时就进入了何奇口中的犄角旮旯,这些路不再是水泥,更像是石头,路面不平整,辛穆安得展开双臂,撑在三轮车两边,才能稳住身体。
三轮车像个孤独的暗夜骑士,载着贵客在村中晃晃悠悠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打个弯绕进一条草木繁茂的小径,在小径尽头,老胡拉上手刹杆,绕到车后礼貌的邀请辛穆安下车:“辛总,到啦。”
辛穆安弯着腰一步跨出小三轮,站在木雕花梁和漆着行楷“微雨”二字的门头前,迟迟没有动作。
“……辛总?”
老胡喊了两声,辛穆安总算回过神。
“你不进去唛?”
辛穆安犹豫道:“不是说民宿管家不在?我不办理个入住直接进去吗?”
“嗨呀。辛总别说你付了钱,就算是路过,这大雨夜的来村里也得让人歇脚啊。入住,你住进去不就是入住了唛。”
“……”
“真身临其境体验了一把大别山奇妙雨夜之旅。”辛穆安如此想,最终在老胡的盛情邀请下,绅士地朝微雨民宿走了进去。
第一眼所见,微雨民宿和辛穆安在网上为数不多的评价中看到的样子差不多,整体风格为复古与现代相结合,这样的设计在现代旅游区民宿中十分常见,而其中失败者居多。令辛穆安意外的是,微雨民宿几乎规避了所有雷点,除了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收银吧台,入户待客区和活动休闲区设计相得益彰,整体看上去协调且不失格调,内里装修古朴雅致,还融入了不少非遗文化元素和装饰品,真实模样竟比网图看到的还要高级。
辛穆安忘了自己要歇息,他身上还潮湿着,就站在正厅口四下逡巡。老胡本来跑出去说是找吃的了,这时候折了回来,站在门口大声说道:“二老板,你终于回来啦。你喊我拉的人我先给你卸在屋里了。”
老胡一边汇报一边退到草坪上,挥着手掌往屋内引导。
民宿门口的灯火照应,雨雾朦胧,来人偏不撑伞,辛穆安侧身转头望出去,完成了这奇妙夜的最后一幕:青箬笠,绿蓑衣,斜风骤雨人方归。【1】
这真是今日大别山所见最美的一幕。辛穆安心里对自己如此叙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