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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怜子鹊,后宫众人 怜子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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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子鹊九岁那年翻进了冷宫的墙。
怜子鹊记得那天的味道——萝卜炖腊肉的香气从灶台飘出来,穿过院子,漫过墙头。
怜子鹊趴在墙头上看见一个穿旧衣裳的女人,蹲在灶台前面,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窜起来映红了谢依翡半边脸。
怜子鹊咽了口口水,说:「你锅里炖的什么?」
谢依翡说:「萝卜炖腊肉。」
然后给怜子鹊盛了一碗。
那个味道怜子鹊记了一辈子。
后来怜子鹊每天翻墙,每天蹭饭,每天蹲在灶台前面剥蒜。谢依翡炒菜的时候怜子鹊就蹲在旁边,偶尔递个碗,接个锅盖。
怜子鹊问谢依翡要种什么菜,谢依翡说萝卜。怜子鹊问萝卜好吃吗,谢依翡说萝卜好吃,炖肉煮汤腌酸菜都行。怜子鹊说那我也种。
两个人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下午,把萝卜籽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又盖了一层薄土,用瓢舀了水浇上去。
怜子鹊不知道那天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蹲在墙根底下种萝卜。
很多年过去了。
怜子鹊做了锦衣署指挥使,剑法好,办案快。怜子鹊每天在锦衣署忙到深夜,回来的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了。但怜子鹊总有办法绕到椒房殿看一眼。
椒房殿的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灭着。亮着的时候怜子鹊就站在门口的槐树底下看一会儿,灭着的时候怜子鹊就走了。
后来椒房殿的灯再也没亮过。
谢姐姐走了。王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椒房殿里。灶台是冷的,锅是干净的,灶台角落那罐盐还在。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怜子鹊那天早上翻墙进来的时候,看见王兄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嘴角那个温润的弧度还在,但像是被人钉在那里了。
怜子鹊走过去,蹲在王兄面前:「王兄,我饿了。」
王兄抬头看了怜子鹊一眼。怜子鹊说:「灶台上还有粥吧,凉了也没事。」
王兄沉默了很久。然后王兄站起来走进灶房,把冷粥热了,端出来两碗。
两个人蹲在门槛上一人一碗喝完。怜子鹊把碗刷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墙角那罐盐重新摆了摆正。
然后怜子鹊说:「王兄,我去锦衣署了。晚上回来吃饭。」
王兄嗯了一声。
怜子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兄还坐在门槛上,面前是空了的粥碗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怜子鹊后来每天都会回椒房殿吃饭。
怜子鹊学会了炒菜,学会了炖汤,学会了腌萝卜。但怜子鹊做出来的东西总跟谢姐姐的不一样——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火候不对,汤不够清,萝卜不够甜。
王兄每次都吃完,说还行。
怜子鹊心想——王兄说的「还行」,和谢姐姐说的「还行」不一样。谢姐姐说的「还行」是真的还行。王兄说的「还行」是「你做了我就吃」。
有一年春天,椒房殿后院的韭菜又冒了新芽。
怜子鹊蹲在菜圃边上看着那片嫩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谢姐姐蹲在冷宫墙根底下种韭菜——谢姐姐说韭菜好活,割了还能长。
怜子鹊用手拨了拨韭菜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灶台走去。
那天晚上怜子鹊炒了一盘韭菜炒蛋。端上桌的时候王兄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
「味道对了。」
怜子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怜子鹊没有问「哪里对了」——他怕一问,王兄就不说了。
后来怜子鹊每次回椒房殿都会看一眼后院的菜圃。韭菜一年一茬地长,怜子鹊一年一茬地割。
怜子鹊始终不知道谢姐姐去了哪个小世界。但怜子鹊知道——谢姐姐走的时候给阿黄添满了猫食,给怜子鹊叠好了外衣,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谢姐姐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番外·后宫众人』」
谢依翡当上王后之后,后宫空了。
三千佳丽一夜之间走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马车排了三里长。
德妃回江南那天在宫门口站了很久。她看了一眼椒房殿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淑妃走的时候把绣了大半年的帕子揉成一团丢进了火盆里。
贤妃走得最安静,提着裙摆,头也没回。
李才人攥着团扇,上车前忽然回头问张奚:「王后娘娘......还炒菜吗?」
张奚说炒。李才人哦了一声,把团扇展开扇了两下,又说:「那她炒的菜,王上能吃到了。」
张奚没有接话。李才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时候李才人小声说了一句:「真好。」
她们出宫之后,各奔了各的路。
德妃回了江南老家。德妃的父亲是个盐商,家里富得流油。德妃回去之后没有嫁人,开了个食肆。
招牌挂出来那天,街上路过的人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冷宫菜」。有人问德妃这是什么意思,德妃说就是字面意思。
食肆里卖的都是谢依翡当初在冷宫做过的菜——萝卜炖排骨、蒜蓉茄子、红糖糍粑、炸知了猴。菜单上画了一只鸡,旁边用细笔写:叫花鸡。
德妃后来生意很好。江南一带人人都知道德妃开的食肆,做的是「王后味」。
淑妃回京之后嫁给了一个武将。武将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但淑妃喜欢吃武将做的饭。淑妃在家没别的事,每天研究怎么把菜做得更好吃。
淑妃还托人给宫里带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姐姐,我做的糍粑为什么总是煎糊?」
谢依翡让子鹊带话回去:「火太大,油太少,人太急。」
后来淑妃又托人带了一封信:「这次好了。」
贤妃去了边境。贤妃的父亲是边将,守城守了半辈子。贤妃到了边关之后没闲着,在城门口支了个摊子卖汤。
冬天冷,守城的士兵换防回来有一碗热汤喝。汤是萝卜汤,跟谢依翡在冷宫炖的那碗味道差不多。
后来边关的士兵私底下管贤妃叫「汤娘娘」。
贤妃有一次写信回京,信上说:「边关的萝卜比京城的甜。大概是因为土不一样。」
谢依翡后来让子鹊给贤妃带了一包花椒。
李才人回了老家之后开始学写字。李才人以前在宫里只会绣花和摇团扇,出宫之后忽然想学写字了——因为李才人想自己记菜谱。
李才人记了厚厚一本,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谢依翡菜谱」。
其中一页写着:「知了猴:油热八成下锅,炸至金黄。花椒盐撒匀,趁热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王上那天只分到三只。」
刘美人跟着丈夫外放做官去了。走之前刘美人托人给谢依翡带了一封信:「谢姐姐,我要跟我夫君去外地了。我在家织了一匹绢,比上次那匹织得好,留给你做窗帘。」
谢依翡收到那匹绢的时候,正蹲在椒房殿后院的菜圃边上拔萝卜。她把绢展开看了看——颜色是素青的,边角织得很匀。
谢依翡没舍得做窗帘,叠好了压在衣柜最下面。
赵姬隔三差五回宫蹭饭。赵姬嫁了个将军,婚后日子过得热闹。每次回宫赵姬都不空手——有时候带火腿,有时候带腌菜,有时候带自己做的糍粑。
赵姬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谢姐姐,我又来了。」
谢依翡头也不抬地说:「洗手,盛饭。」
赵姬就坐在磨盘边上,一边吃一边说:「将军昨天又被我骂了。」或者说:「我爹最近又打了胜仗。」或者说:「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卖萝卜的,萝卜长得跟冷宫菜圃里的一模一样。」
后来冷宫的妃嫔们偶尔会在某个特定的日子聚在一起——不是过年,不是过节,是每年秋天萝卜收成的时候。
江南的德妃让人快马送一坛她腌的酸菜。边关的贤妃托人带一筐边关的萝卜。京城的淑妃带自己做的糍粑。李才人带着她写了三年的菜谱来。
她们在椒房殿后院的菜圃边上围坐一圈。谢依翡炒菜,怜泠然坐案几旁边批折子,子鹊剥蒜,阿黄趴在磨盘底下,阿白带着崽子们在菜圃边上排成一排。
她们吃着聊着,谁也不提三千后宫的事,也不提为什么大家都离了宫。
贤妃偶尔会说:「边关的冬天真冷。」德妃会说:「江南的雨真多。」淑妃会说:「我家那位昨天吃了我做的蒜蓉茄子,说比御膳房的还好吃。」赵姬说:「那当然,谢姐姐教的。」
李才人坐在门槛上,把菜谱翻到最新一页,边吃边记:「萝卜炖排骨,萝卜要炖到透亮才入味。」
李才人写的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才人写完之后合上菜谱,抬头看了一眼椒房殿的烟囱——烟正冒着,热腾腾的,和冷宫那年的炊烟一样。
李才人低头又记了一行字:「今天阴天,有风。萝卜炖排骨的香气飘了半条宫道。不知道王上今天能分到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