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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1·朝堂线   谢依翡 ...

  •   谢依翡的父亲叫谢平。官不大,管着县里的粮仓登记,连仓库钥匙都碰不到。俸禄一年二十石粟米,养一家老小勉强够活。赶上歉收的年头,还得靠谢依翡她娘绣帕子贴补。
      谢平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是替京城那位年轻王上,盯了陈家三年。
      事情要从头说起。
      怜泠然登基那年十七岁,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满朝文武跪在下面喊「吾王万岁」,喊完之后抬头看怜泠然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暂时放在龙椅上的摆件。
      陈太后坐在帘子后面,金步摇纹丝不动。陈太后替怜泠然点了头,摇了头,批了折子,定了国策。
      怜泠然那时候还不叫「王上」,宫里的人都叫怜泠然「小殿下」。太后宫里的内侍叫怜泠然「小殿下」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耐烦,像在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怜泠然十七岁那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在乾元殿的柱子上用小刀刻了一道痕——那是怜泠然偷偷给自己量身高用的。
      第二件,是派了两个暗卫出京,去了陈家的老家。
      暗卫回来的密报只有一句话:「陈家旁支在淮南郡置产三十七处,资金来源不明。」
      怜泠然把密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拿出另一卷空白竹简,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谢平。
      怜泠然翻过谢平的外放履历,知道谢平管过粮仓登记,知道陈家旁支有一位曾经在淮南郡管过税赋,跟谢平有过三封公函往来。公函上落着谢平的私印,内容是对账。
      怜泠然不知道谢平是不是站在陈家那边的,但那三封公函是个口子。怜泠然想找人捅开它。
      怜泠然把暗卫派去了淮南郡,让他们盯着谢平,看看谢平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跟谁喝酒,喝完酒往哪走。
      暗卫盯了半年,回话说:谢平每天早起去衙门,申时下值,回家吃饭,饭后蹲在院子里浇花。谢平跟陈家管事私下见过两次——一次是在茶馆里,陈家管事问谢平今年的粮仓登记有什么变动,谢平说没有变动。另一次是在谢平家门口,陈家管事递给他一包银子,谢平没收。
      暗卫说那个谢平看着不像陈家的狗,倒像一块石头,推不动也敲不响。
      怜泠然看完密报,在案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怜泠然让人给谢平送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三年前你经手的那批秋粮,入仓数和出仓数对不上。」
      谢平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衙门里喝茶。谢平看完之后把信纸叠好放进袖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当天夜里,谢平点了灯,铺开一卷竹简,开始写。
      谢平写了三天,三天写满了两卷竹简。上面记着三年来谢平经手的每一笔粮仓记录。谢平把陈家管事在账本上动过手脚的地方全部标了出来——哪些粮食进了陈家的庄子,哪些账目被改过,哪些数字对不上。
      写完之后谢平把竹简用油布裹好,埋在后院的桂花树底下。
      然后谢平回了一封信给那个没有落款的人。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入仓数和出仓数对不上,是因为有一批进了不该进的仓。你要的话,我这里有底。」
      怜泠然收到回信的时候,嘴角那个温润的弧度第一次不是挂在脸上给人看的——是怜泠然自己没忍住弯起来的。
      怜泠然把谢平的名字从「怀疑对象」划掉,换成了「人」。
      后来每年怜泠然和谢平通一封信。信不落款,不留地址,送到一个固定的地方,由暗卫转交。
      谢平把陈家管事的每一笔手脚都记下来,怜泠然把那些数字和朝廷的账目一一对照。三年下来,陈家从淮南郡粮仓里挪走的粮食,堆起来够养一支千人的军队。
      但这些证据还差一环——差一个能证明「挪走的粮食进了陈家」的铁证。
      谢平查了三年都没找到那本账册。谢平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粮仓登记少了一批粮食,但谢平不知道那批粮食最终流到了谁的仓库里。
      然后谢依翡入宫了。
      宫里送来采选的名册时,谢平正在后院浇花。谢平看见谢依翡的名字挂在「入选」那一栏里。
      谢平没有说话,只是把名册放下,继续浇完那株月季。
      第二天谢平写了一封信给京城,信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我女儿进了宫。」
      京城那边回了四个字:「保她平安。」
      谢平不知道这四个字是谁写的。但谢平知道——他盯着陈家这件事,已经把自己和全家都搭进去了。
      谢依翡入宫之后,谢平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又添了一卷竹简。上面记着谢平能查到的所有陈家在宫里的手眼。
      谢平知道这份东西交出去,谢家就彻底没有退路了。但谢平还是写了——因为谢平的女儿在宫里。
      后来谢依翡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回淮南郡的时候,谢平正在衙门里对账。送信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递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氏女废为庶人,入冷宫」。
      谢平看完纸条,把账本合上,跟同僚说今天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谢平回到家,蹲在后院桂花树底下抽了一袋旱烟。抽完谢平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去灶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完。
      喝完之后谢平铺开一卷新的竹简,把谢依翡被打入冷宫的事记了下来。写完之后谢平又在最后补了一行字:「陈氏若动我女,我便把三年账册交出去。」
      谢平以为这句话能保谢依翡平安。
      谢平不知道陈太后已经知道谢家在查陈家的事了。谢依翡被打入冷宫,不只是因为她父族在暗地里动手——更是陈太后给谢家的一个警告。你女儿在我手里,你最好停手。
      谢平没有停手。
      谢依翡入冷宫后的第三个月,谢平又寄出了一封密报,上面记着陈家管事在淮南郡新置的三间铺子。
      怜泠然收到密报的时候正在批折子。怜泠然看完之后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怜泠然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保重。」
      这是怜泠然写给谢平的第一封有抬头、有落款的信。抬头是「谢平」,落款是「怜泠然」。
      后来暗卫传回消息,说陈太后的人已经在查谢平了。
      怜泠然坐在乾元殿里,面前摊着谢平这三年来寄来的所有密报。怜泠然把那些竹简重新看了一遍,一卷一卷地翻。翻完最后一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怜泠然把密报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站了很久。
      怜泠然没来得及把谢平捞出来。陈太后的手比怜泠然的暗卫快。
      谢家被押的那天,谢平正在后院浇花。
      谢平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御林军的甲胄和刀剑。
      然后谢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瓢。他把最后半瓢水浇在那株月季上,把水瓢挂回墙上的钉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我换件衣裳。」
      御林军没有给谢平换衣裳的时间。
      谢平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桂花树——树底下埋着三卷竹简和一个女儿入宫前的旧镯子。
      谢平死的时候,那三卷竹简还没有被挖出来。
      后来怜泠然派人去淮南郡,从桂花树底下挖出了那三卷竹简。解开油布的时候,里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最后一卷的最后一行写着:「陈氏若动我女,我便把三年账册交出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谢平后来补上去的:「我女入宫时穿了件青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子别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怜泠然把那卷竹简看完,放回油布里。
      怜泠然没有烧,没有销毁,也没有锁进抽屉。怜泠然把那卷竹简带回了椒房殿,放在了谢依翡的枕头底下。
      谢依翡那天晚上铺床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卷油布裹着的旧竹简。
      谢依翡解开油布看见父亲的字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到那句「陈氏若动我女」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看到下面那行小字——「我女入宫时穿了件青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子别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依翡看完之后把竹简卷好,重新用油布裹上,放回枕头底下。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第二天早上起来谢依翡照常生火做饭。蹲在灶台前吹火的时候火苗窜起来,谢依翡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往锅里多放了一撮盐。那天的萝卜汤咸了一点。
      怜泠然没说什么,喝完了一整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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